第775章 苗战反了
一月初六的苍山,比往年更冷。
苗战站在大和城外的点将台上,面前是五万南诏儿郎,黑压压地铺满了洱海西岸的平地。
他们的甲胄是牦牛皮镶的铁片,手中的战刀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每一张脸上都凝着霜似的沉默,只等一声令下便要炸成漫天火焰。
苗战手里攥着那封以朱漆封缄的信,信纸已经被他反复揉捏得边角起毛,却仍然平整地摊在掌心,上面的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肉里。
他将信举过头顶,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裹着苍山特有的凛冽,一字一字地砸在那些仰起的脸上:
"大盛右相严国忠来信——要我南诏三年税贡一次补清,
要我三十二部头人自缚入京谢罪,要我们的妻女充作军妓,要我们的儿郎世代为奴。"
他说到"军妓"二字时,底下的人群像被同一根针扎了一下,五万人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汇聚成一阵低沉的呜咽,像山风穿过峡谷前的预兆。
苗战将那封信当场撕成两半,又从中间撕成四片,最后撒向空中。碎纸片被山风卷起来,飘飘扬扬地散落在点将台前的空地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纸雪。
"真是岂有此理!我部族自苍山繁衍三百余年,先祖血战横断山脉,尸骨垫平了金沙江的渡口,才换来这一方山水。"
"现在严国忠这奸臣居然想要我们永世为奴,简直痴人说梦!"
苗战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柄出鞘的弯刀划破长空。
"大盛朝廷以为给我们一个银印、一纸诏书,我们便该跪着接旨?"
"告诉他们,我们南疆各部儿郎,生来就不愿意给人为奴!"
苗欢直接大喊道:"别跟他们废话了,直接打吧,打进天都去,让李昭老儿跪着跟我们说话!"
台下人群开始骚动。
前排的几名头人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呼吸粗重如牛。
苗战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被五花大绑的严国忠信使。
那信使穿着官府的皂衣,跪在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苗战没有看他第二眼,只是朝台下挥了挥手。
两名苗王府的侍卫像提一只死狗似的将信使拖下点将台,押到台前那片空地上。
信使的膝盖刚触到地面,一道雪亮的刀光便劈了下来,人头滚出去三步远,血柱从腔子里喷出三尺高,溅在台前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杀——"
也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随即整个洱海西岸都被这同一个字填满了。
"杀!杀!杀!"
五万人的吼声汇成实质的声浪,撞在苍山的崖壁上又弹回来,在山谷间来回震荡,惊起了满山的宿鸟。
苗战拔出了腰间的王刀,刀尖直指北方。
"即日起,南诏不再受大盛朝管辖!三十二部族,凡有血肉者,随本王踏平西南!此战不为封侯拜相,只为让子孙后代不必跪着活!"
"愿随我王!"
"赴汤蹈火!"
"让大盛的懦夫尝尝苍山铁刀的滋味!"
吼声如潮水般翻涌,一波接着一波,将洱海面上的水鸟惊得扑棱棱飞起来,盘旋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发出一串凄厉的鸣叫。
苗战站在台上,耳中充斥着那滚雷般的应和声,望着台下那些沸腾的面孔,又转头看了一眼北方天际那条模糊的山脉轮廓。
那是天都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枭写给他的那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希望有一日,你不再俯首。"
他那时不懂这句话的重量,只觉得秦王是在劝他忍耐。
此刻他懂了。
三年前受诏归顺,是为了族人安然渡过危机。
三年后大盛朝廷告诉他,低头换不来平安,只能换来更重的枷锁。
他将刀锋往下一压,血沿着刀刃滴落进尘土里。
"传令——各部整军,今夜拔营,明日天亮之前,本王要看见西南府营的旗杆上插着我南诏的弯月旗!"
大军如潮水般退去,各营头人骑马奔回本部传达命令,脚步声和马蹄声在暮色中混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苗战走下点将台时,养子苗欢迎了上来,年轻的面孔上还残留着方才吼叫时涨出的潮红,但眉宇间已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凝重。
"父王,西南府营有三千府兵,虽然多是老弱,但据城而守的话,至少能撑三五日,咱们若是强攻,伤亡不会小。"
苗战脚步不停,大步朝中军帐走去,边走边解下身上的皮甲:"三年前本王在大和城设宴款待过西南道行军总管张怀义,
席间他喝多了酒,拍着本王的肩膀说西南府营的城墙西北角有一段是重修过的,夯土不实,一撞就塌。"
苗欢愣了愣:"三年前的事您还记得?"
"记住的。"苗战掀开帐帘,帐中灯火通明,一幅西南道山川舆图摊在正中的矮案上,上面插满了各色小旗。
"这世上没有白喝的酒,白说的话,张怀义当时以为本王醉了,可本王记性一向很好。"
他走到案前,手中的王刀在灯火下划过一道暗蓝的光弧,刀尖点在舆图上西南府营所在的位置,然后重重地戳了下去,刺穿纸面,钉进了底下的木案里。
"明夜子时,苗欢领五千精兵绕到府营北面山林中潜伏,听号令动手,
本王领主力正面进攻,先火箭射城头,再重木撞西北角,两面夹击,府营的人马连反应的时间都不会有。"
他拔出刀来,刀尖带出一小片碎木屑,落在舆图上那个被刺穿的洞口旁。
"至于那些大盛官员,张怀义是第一个,剩下的……"
苗欢看见父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在烛光下显得又冷又沉,像苍山崖壁上终年不化的冰壳反射出的光。
"本王要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一月十二日的夜比寻常来得更暗一些。
云层压得极低,将月光和星光都遮得严严实实。
苗欢领着五千精兵在山林中穿行,每个人脚下都裹了厚厚的麻布,踩在枯叶和碎石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他们沿着一条猎户踩出来的山径绕了整整两个时辰,终于在子时前抵达了西南府营北侧的山坳。
从高处望下去,府营里灯火稀落,只有几处岗哨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
西北角那段城墙在黑暗中只余一道更深的轮廓,果然如苗战所说,墙基处的夯土颜色比别处浅一些,是近些年重新修补过的痕迹。
苗欢伏在一块巨岩后面,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住府营北门的方向。
子时三刻,南面忽然腾起一片火光。
火箭如蝗群般掠空而起,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夜空,重重地砸在府营南面的城头上。
火油罐在城墙面上炸开,火舌瞬间舔上了木质的女墙和望楼,干燥的松木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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