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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新的一年


暖阁里那股紧绷的气息忽然松了。

严国忠伏在地上,面朝着金砖,不让李昭看见自己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狂喜。

他拼命将嘴角往下压,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攥成拳头捏在袖中,声音却依然维持着方才的忧愤与恭顺:"圣人圣明,臣这就去办,

追捕苗玥的文书和送往南诏的国书,臣亲自督办,绝不出半点差池。"

李昭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拿起那封江南道的奏疏翻开来看,仿佛方才那番关于"鸡犬不留"的定论不过是随口交代的一件寻常政务。

严国忠叩头退了出去,一路倒退着走到暖阁门口,才直起身来。

他转身大步穿过回廊,靴底踏在汉白玉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几乎要飘起来的轻盈。

出了太极殿正门,冷风扑在脸上,他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胸中那团烧了整整半年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痛快燃烧的出口。

他几乎是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值房。

推开门时,吉温已经在里面候着了。

他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严国忠进来便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目光落在严国忠脸上,看见那副按捺不住的笑意,便什么都明白了。

"相爷,圣人准了?"

严国忠没有答话,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空白的黄麻纸铺开,又取了一支狼毫在砚台里蘸饱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吉温,你来拟信。"

吉温走到案旁,垂手站着,等着严国忠的口述。

严国忠想了一想,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暖阁里沉了几分,那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奉天承运"般的庄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是圣旨,每一个标点都淬着刀锋。

"就写:南诏王苗战,受朝廷恩典三年,却不知感恩,不思回报,反纵部曲潜入天都,劫走质子,是为大逆,朝廷以仁厚待汝,汝以叛逆报之,天理不容。"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仿佛连那支笔都在替他愤怒。

"今限尔三日之内,将质子苗玥遣回天都,自缚请罪,上表谢恩,则朝廷念汝旧功,或可赦免一二,若逾期不至——"

他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际线上,仿佛能透过那层雾气看见横断山脉苍翠的山脊,看见大和城那座虎皮椅上的苗战正拆开这封信。

他想象着苗战读到这些字句时脸上会浮现什么样的表情——愤怒?恐惧?还是那种让他深恶痛绝的轻蔑?

他冷笑了声,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若逾期不至,天兵即刻南下,犁庭扫穴,凡南诏境内,寸草不留,

三十二部头人,尽数枭首示众,苗氏一族,无论男女老幼,悉数押解天都,永为官奴,言出必践,尔其自择。"

吉温运笔如飞,狼毫在黄麻纸上沙沙地划过,将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誊录下来。

他写得极快,字迹却依然端正,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精确到刻板的力度,仿佛他笔下流淌的不是墨汁,而是严国忠心里那团淬了毒的火。

写完最后一个"择"字,吉温搁下笔,等墨迹稍干,双手将信纸捧起来递给严国忠。

严国忠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便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那笑意从唇角一路漫到眼角,将他脸上那些细密的纹路都撑开了,像一张揉皱了的纸被缓缓抚平。

"好。"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一只牛皮信封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枚铜印,蘸了朱砂,在封口处重重地盖了下去。

"这封信不能走官驿。"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吉温,"官驿沿途都有记录,万一圣人日后查起来,

这封信的措辞可就说不清了,你去找可靠的快马,

昼夜不停,走商路绕道河朔,再从河朔转进西南,无论如何都要在七日内送到苗战手里。"

吉温点头应了,接过那封信揣进怀里,却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相爷,那追捕苗玥的文书……"

"那个走正常渠道。"严国忠摆了摆手,"但绝对不能让苗玥回到天都。"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案面上那方冻顶石镇纸上,嘴角那丝笑意便又深了一分。

吉温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值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严国忠独自坐在案后,慢慢靠进椅背里,仰着头看着房梁上那些被烟气熏得发暗的椽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带着这半年来积压的所有阴郁和焦躁,从胸腔深处被一点点挤出来,散在冬日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就淡了散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南诏的山山水水在火光中化为焦土,苗战的脑袋被装在木匣里送进天都,他的紫袍上沾着战场上的尘土和血迹,满朝文武在太极殿里山呼万岁,连李昭都会走下丹陛拍着他的肩膀说"国忠辛苦了"。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案面上那封信留下的朱砂印痕。

那印痕是鲜红的,在黄麻纸上格外醒目,像一滴从高处坠落的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冷风裹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得他一激灵,可他却舍不得关上,就那么站着,任由寒气一寸一寸地浸透他的面皮。

"本相,就是力挽狂澜的社稷之臣,盛世之能臣。"

窗外,远处的坊墙上有人正在铲雪,铁锹刮过青砖的声响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锯着一根枯木。

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噼啪两声便没了下文,像是谁家在试放年节的炮仗。

再过几个时辰,就到了除夕。

新的一年,新的时代,终究只属于自己严国忠。

严国忠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案后,将那方冻顶石镇纸拿起来把玩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尚未收好的黄麻纸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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