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灵魂拷问，你到底图什么
“咔哒。”
陆峥用大拇指压下勃朗宁的击锤，枪口稳稳指着地下室最深处的废弃通风口。他光着膀子，右肋翻卷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浑身的肌肉绷的死死的。
“吱嘎——”
铁栅栏被小心翼翼的卸了下来。接着，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扒住了灰扑扑的砖沿。
“别开枪，是我。”苏媚压着嗓子，灰头土脸的从通风管里钻出半个身子。她那身名贵的紫色旗袍蹭的全是灰，手里死死拽着一个油纸包。
陆峥没放下枪，枪口依旧指着她的眉心：“你怎么找来的？”
“戴老板的绝杀令都下到我这儿了，我能不来吗？”苏媚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油纸包用力扔在地上，“盘尼西林，还有两支强心针。外头现在全疯了！佐藤那个老狐狸调了三个宪兵中队，把法租界围的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们俩现在就是两具会喘气的尸体！”
陆峥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枪口往下压了压：“外头什么情况？”
“周炳坤死了，马福根废了，佐藤现在见谁咬谁。”苏媚一边把铁栅栏重新安回去，一边咬牙切齿，“陆组长，我不管你发什么疯，这地方最多只能藏一天。明天天一亮，宪兵队的军犬就能顺着味儿摸过来。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苏媚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黑暗的通风管里。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角落里漏水的管子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陆峥收起枪，捡起地上的油纸包，转身走回铁床边。
时间一点点捱到了傍晚。
林晚终于退了烧。
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发霉的天花板在眼前晃了两下才定住。左肩的枪伤已经麻木了，骨头缝里透着一股酸痛。她动了一下手指，干涩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晚偏过头。
床边，陆峥正坐在一条破木凳上。他随便披了件皱巴巴的衬衫，扣子全敞着，露出缠着带血绷带的胸膛。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布满了血丝。
“水……”林晚的嗓子干的要裂开。
陆峥没废话，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扯到了右肋的伤，他闷哼了一声，却没停顿。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走回来，一条胳膊穿过林晚的后颈，小心的把她半扶起来。
“慢点喝。”他把搪瓷杯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林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总算把那股火辣辣的感觉压下去一点。
她靠在陆峥的臂弯里，能清楚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他看着她喝水，眼神很复杂，让人心惊。
他在想她高烧时说的那些胡话。
高铁。五星红旗。没有战争。活在阳光下的孩子。
那些词一下一下砸在他的心上，把他这十年来坚信的东西砸的稀碎。他看着怀里这个瘦弱的女人，想不通她那单薄的身体里，到底藏了多大的一团火。
林晚喝完水，偏了偏头，想从他怀里退出来。
“砰！”
陆峥突然一把将搪瓷杯重重砸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水花溅了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擦。
他猛的撤开手，顺势单膝跪在了铁床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陆峥双手死死撑在林晚肩膀两侧的床板上，把她整个人困在自己的影子里。他那双熬的通红的眼睛，像两把刀子一样钉在她的脸上。
“林晚。”陆峥咬着后槽牙，声音压的很低，“你连命都不要，你们那帮穷鬼到底能给你什么？！”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晚靠在沾着血污的枕头上，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她看着眼前这个像困兽一样的男人。她知道他在挣扎，知道他引以为傲的信仰在看到军统高层那份肮脏的贪污账本时，就已经塌了。他现在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要抓住一块浮木。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冰凉，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她把手伸向陆峥，指尖碰到了他那件皱巴巴的衬衫衣领。
陆峥的身体猛的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林晚一点一点，把那个翻卷的衣领抚平。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陆峥。”林晚开了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很清晰，“你见过没有战争的中国吗？”
陆峥喉结剧烈的滚了一下，没接话。
“我见过。”林晚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好像穿透了这间昏暗的地下室，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天是蓝的，水是清的。街上没有日本人的装甲车，也没有铁丝网。孩子们背着书包去上学，不用一听见警报就往防空洞里钻。不用眼睁睁看着爹娘死在刺刀下，不用为了半个发霉的窝头去给汉奸下跪。”
林晚的手指离开他的衣领，轻轻落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狂乱的心跳。
“我求的，不是升官发财，也不是党派利益。”林晚的眼神突然变的很亮，“我求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以后都能挺直脊梁，活在阳光下。”
陆峥死死盯着她。
他见过无数不怕死的人。军统的死士，帮派的亡命徒，为了钱、为了名、为了道义，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他从来没见过林晚这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贪婪，只有一种纯粹到可怕的信仰。
“你信吗？”陆峥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眼眶红的要滴出血来，“就凭你们那帮连枪都配不齐的穷鬼，能砸出一个你说的那个世界？你真信？！”
“我信。”林晚毫不犹豫的回答，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清楚，“就算我活不到那一天，就算我明天就死在佐藤的枪下，我也信。因为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会被彻底烧干净。”
她盯着陆峥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突然变的很有攻击性：“那你呢，陆组长？你的党国，你的戴老板，除了让你去杀人，让你背黑锅，让你看着兄弟们去送死，他们自己高官厚禄中饱私囊……他们给了你什么？！”
这句话，彻底砸碎了陆峥心里最后的一道防线。
给了他什么？
给了他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给了他无数个做噩梦的黑夜，给了他那份写满贪婪和背叛的暗账。
陆峥的呼吸变的很粗重。他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光芒万丈的女人，只觉得胸口里那团积压了十年的死灰，被她眼里的光彻底点燃了。那火烧的很猛，烧光了他所有的迷茫和戾气。
他猛的低下头，把额头重重的抵在林晚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间交缠。
“老子不干了。”
陆峥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和疯狂。
“什么狗屁军统，什么党国大义，老子统统不要了！”他猛的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剩下林晚一个人的倒影，“林晚，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我的命，只听你的。你要去砸那个新世界，老子就给你当垫脚石。你要杀佐藤，老子就去给你递刀。”
他粗糙的大手覆上她放在他心口的那只手，死死按住。
“你说的那个盛世，老子陪你去看。谁他妈敢挡你的路，老子就杀谁！”
林晚看着他，一直紧绷的后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她知道，这头桀骜不驯的狼，这把锋利的刀，终于彻底倒向了她这边。
她反握住他的手，嘴角扯出一个苍白却真实的笑。
“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就在两人目光交汇，生死约定落定的这一刻。
“滴答，滴答——”
角落里那台老式收音机的红灯，毫无征兆的再次疯狂闪烁起来。
这一次的摩斯密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尖锐的电子音在地下室里刺耳的回荡。
陆峥眼神一凛，瞬间松开林晚，大步跨到收音机前。他只听了五秒，脸色就彻底变了。
“怎么了？”林晚撑着身子坐起来，牵动伤口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峥转过头，眼底的温情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是苏媚发来的急电。”陆峥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佐藤那个老畜生疯了。他找不到我们，直接把炸药运进了法租界的地下管网。明早八点，如果‘青瓷’不带着暗账去极司菲尔路广场见他……”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攥的骨节发白：“他就要引爆炸药，让大半个法租界的百姓，给沈敬之陪葬！”
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毒刺计划，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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