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嫖经
不多时,门外便进来一名五十岁开外的老太监,看其打扮与气度,在宫中应该地位不低。
他进门时尚肃穆着表情,抬眼一看到李霁坐在炕上,立时便圆融地笑了起来,上前给李霁行礼。
李霁虚虚地扶了一下,道:“吕公公不必多礼。”
接着又是赐座又是奉茶,安排妥当后,李霁方问:“公公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吕德芳含笑道:“这不快到中秋佳节了么,万岁爷例行赏赐,别的王府侯府都得了,只王爷这里,因王爷病着,万岁爷担心人来人往的反不利王爷养病,便耽搁了几日。今日下了朝,刚回到御书房,万岁爷又念起了王爷,本想亲自来看的,恰几位大臣有要事求见,便着奴才来看看王爷病养得究竟如何了。”
李霁闻言,一时默然。
吕德芳见状,忙道:“今日奴才见王爷气色颇好,显是身子也大好了,这下万岁爷可高兴了。”
李霁叹了口气,道:“我自幼多蒙皇上照拂眷顾,孰料长大后不能为皇上分忧,反而时时令皇上为我操心,实是不孝至极。”
吕德芳忙敛起笑意道:“王爷可千万别这么想,若是叫万岁爷听见,定以为是奴才说错了话,非得砍了奴才的脑袋不可。其实王爷能从江南回来,万岁爷不知多高兴,每次提起王爷脸上总是笑的。奴才便想着,若是王爷身子大好了,常去宫中见见万岁爷也好,万岁爷日理万机的疲累烦恼能去了一大半也说不定。”
见他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模样,李霁不由失笑,道:“若果如公公所言,我倒也不算百无一用。”
两人说笑了几句,话题又转入正轨。
吕德芳道:“过几日便是中秋佳节了,每年中秋万岁爷都要举办宫宴。往年王爷不在京中,宫宴之后万岁爷每常露出遗憾思念之态。今年本想着能与王爷一道过中秋,不意王爷又突然发病。今日奴才见王爷似乎恢复得还不错,如果王爷能参加今年的中秋宫宴,万岁爷必然高兴,只不知王爷的身子是否能经受得住?”
李霁想了想,对吕德芳道:“烦劳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我身子已无大碍。今日我便令长史司向宫中递表,若皇上允准,我随时可入宫谢恩。”
吕德芳喜道:“那便再好不过了。”
须臾送走了吕德芳,午膳前秋缇回来了。
李霁问:“都置放妥了?”
秋缇道:“回王爷,都在库房里置放妥了,只这几样……以前皇上从未赏过,典宝所不敢擅自做主,着人来请示王爷呢。”
“什么东西?”李霁本来正兴致勃勃地翻着我给他带回来的一本野史,闻言抬头看去,却见阁里一溜排开七八名奴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方托盘,盘中金钗、玉簪、项圈、手镯……件件流光溢彩价值连城。
李霁看着那些东西,表情有短暂的凝滞,随即挥挥手,道:“我知道了,拿下去吧。”说着扭过脸,继续翻那本野史。
我看着他将那书页翻得哗哗响,心中默道:看起来,这府中很快便会有女主人了。
第二日,府中分发秋衣。
是时,秋缇正伺候李霁用膳,听到殿外丫鬟们的嬉笑之声,便令秋缇和我也去看看。
我领了几件襦裙、比甲还有缎袄及钗环回来,一抬眼便看到李霁站在东梢间的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背在身后,看到我进来,他温文尔雅地朝我笑了笑。
我回以一笑,道:“恭喜王爷终于能下地了。”
他点点头,道:“到底还是自己能走比较方便。”
我进了东梢间,放下衣服,越想越感觉不对劲,正疑惑哪里不对劲,只听他在外面道:“秋缇,铺床,我要午睡。”
我心中忽的一动,忙掀开床褥找我藏在其下的那本《隔帘花影》,果不见了。
我满床找了找,真是不见了,方明白他哪里是下地走走,分明是支开我偷书来了。
生了一会儿闷气,我不由有些想笑。要说这人还真是小孩脾性,你不给,他非得要,哪怕鸡鸣狗盗也要弄到手。
不过……想起那书中内容,我不由又羞臊起来,不行,一定得拿回来才行。
心如蚁爬地熬了约莫两柱香时间,我悄悄来到梢间门侧,往外一看,却见李霁面朝里卧在炕上,炕下横着一架紫檀镶珊瑚金线牡丹屏风,秋缇坐在屏风外圆几边上,手里捏着个绣花绷子,头一点一点鸡啄米般打着瞌睡。
我又着意看了看李霁,只见他静静地卧着,并没什么动作,于是便放下心来,蹑手蹑脚走到炕边。
李霁侧卧着,柔顺的长发墨云般堆在枕边,还有几缕似小溪般蜿蜒过他玉白的颊侧,散落在素纱中衣上。
他呼吸微浅,白瓷般的脸颊上薄染着一层动人的菡萏色,如画的眼眉映着窗纱外透进来的光,竟氤氲成了孔雀蓝一般的颜色。
我呆了一呆,忙收敛心神,用目光四下搜寻那本书的下落。
他手里没有,床头没有,目之所及的地方统统没有。
我看着那海棠春睡一般的男人,皱了皱鼻子,暗道:这么短的时间,不信你还能藏到天上去!
大着胆子,我悄悄跪在床沿上,两只手越过他的身子撑在床里,探过身子去一看,哈,果然有收获,枕下露出藏蓝色封面一角。
我心中窃喜,伸手过去,两指捏住那一角,轻轻往外抽。
“你做什么?”正要得手,耳边冷不防传来一道男声。
我身子一僵,慢动作般侧过脸一看,只见他睁着双眸静静地看着我。
我讪讪一笑,伸指按着唇嘘声道:“别出声,你做梦呢,继续睡继续睡……”说着,嗖的一下抽出那本书就想功成身退。
不料他身子虽不好,却眼明手快的很,我还来不及下床,他就抓住了那本书的下半段。
我气愤,两只手抓住书,做出要和他拼力气的架势,他岿然不动,只道:“我叫人了啊。”
眼下这个姿势……我不假思索地伸手捂住他的唇。
他瞠目看着我。
感觉到掌心的温软,我心一跳,忙缩回手,不知道有没有脸红,总之双颊很烫。
“这本就是我的!”为了掩饰羞赧,我外强中干地压低了声音叫道。
“买书的银子是谁给你的?”他好整以暇地问。
我语塞,半晌,我换了种表情,期期艾艾道:“那个……其实……这种书也就适合我这等下里巴人看,王爷阳春白雪一般,看它……咳,委实不太合适。”
他抓着不放,只道:“你越这么说,我便越好奇了。便给我看一下又如何?”
这实乃一本□□呀,要是被你知道我看这个……我脸往哪儿放?
我噎了半天,缓和了表情,软语道:“王爷,我们商量一下吧,只要你把书还我,我答应替你做一件事好不好?”
他想了想,问:“当真?”
我忙不迭的点头。
他放了手。
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我将书藏进怀里,这才松了口气,闲闲地问:“王爷,你想要静聆做什么?”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道:“回头再说。”
见他要睡觉,我正打算溜走,他忽又叫住我,问:“世上真有《嫖经》这种书么?”
嫖经?恍若一个雷劈在我头上,我当场便愣住了。
原来关键的地方他早已看到了!!这下亏大发了!!!
我红着脸咬牙切齿地看着那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家伙,他温雅地笑了笑,侧过身去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是弯的。
隔日便是中秋佳节,宫中早已派人来下了宫帖,故而一大早秋缇便带着几名侍女进来帮李霁收拾开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穿衣的穿衣,梳头的梳头,净面的净面,套靴的套靴,熟练有序地忙碌着,自己颇有种多余的感觉。
闲极无聊只能去看镜中的李霁,今天他终于束起了头发,戴上了金簪朱缨的皮弁冠,一袭大红盘领织金蟠龙袍衬着晨光中的那张脸如含露的白莲般,清艳淡雅难描难画。
我叹为观止,不由再次感慨造物之神奇,一个男子,竟能美到如斯地步!
正胡思乱想,冷不防他月光般清粼粼的目光从镜中向我扫过来,道:“兀自站着发什么呆?还不去准备一下?”
我不明所以地问:“准备什么?”
“当然是书,再怎么说也是我的伴读,总得带几本书装装样子吧。说不定皇上还会考你学问。”他道。
我又惊又愕,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也要去吗?”
他抿着唇角,一本正经道:“我都去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可、可是,我觉着今日进宫你也没什么时间读书吧,不如……”我搜肠刮肚地罗织着不去的借口。
他从镜中看着我,半晌,忽叹了口气,道:“看来要请张嬷嬷过来一趟了,这身边人是愈发没有规矩,不成体统了。”
此言一出,原本围着他打转的众侍女急忙跪下,告罪不迭。
我咬牙切齿地与他大眼瞪小眼,半晌,一扭头,去就去,谁怕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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