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隔帘花影
我兀自发着呆，李霁却十分自觉地拿走了我手上的包袱。
“这不是斗鸡吗？这个碗有趣，以后我就用这碗喝药。”他道。
我回过神来，懒懒道：“算了吧，你一个王爷，要是用这五文钱一只的碗，万一被张嬷嬷看见，我怕我会被打死。还是留着赏玩罢。”
他笑吟吟地看过来，道：“原来你也有怕的人，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我极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道：“王爷太看得起静聆了，若非王爷抬举，静聆此刻还在后院扫地呢，哪有天不怕地不怕的资格？”
“今后便有了。”他低声嘟哝了一句。
“什么？”我没听太清。
他清了清嗓子，垂着眼睫专注地看着碗壁上的图案，有些不自然道：“我是说，长这么大，我还从未见过真正的斗鸡呢。”
我盯着他双颊上粉粉的薄晕瞧，自然而然话就出口了：“没见过便没见过吧，你脸红什么？”
他忽然抬眸有些恼羞地瞪着我，这么近地瞧着，那双眸子却似遍洒春晖的深湖一般，明暗交替波光盈然，甚是动人心魄。
“屋子里太热了，你去把窗子打开吧。”他目光与我的一触，便滑了开去，强作正经地吩咐。
我极懂见好就收，便不再打趣他，只道：“行，不过你得先盖上这毯子。”说着，伸手去扯他身后的狐绒毯。
他忽的抓住我手腕，问：“袖子里藏的什么？沉甸甸的？”
我大惊，一边忙不迭的要缩回手来一边辩解：“哪有什么？不过是没花完的银子罢了。”
他盯着我，眸中笑意盈然，好整以暇道：“银子便银子吧，你脸红什么？”
不是吧，这么快便遭现世报？
我讪笑：“王爷方才也说了，屋子里太热了。”一边说一边悄悄地转动着手腕，试图从他的掌握下挣脱。
“哦，这样啊——”他拖长了调子，一副了然的模样，“我偏不信！”他忽然就去翻我的袖子。
我哪肯让他看，可又不敢大力挣扎，只怕万一磕着碰着他，又犯病怎办？
情急之下我捂着袖子以半商量半讨好的语气道：“王爷你放我这一回，待你身子再好些，我带你出去看斗鸡怎样？”
他抓着我的袖子与我僵持着，双颊透出菡萏般的薄粉，眸子晶亮气喘微微，道：“看斗鸡也不非得要你带我去，只消我吩咐一句，立时便能叫来府中表演给我看。不过此刻，我还是对你袖子里的东西比较感兴趣。”说着，又来掰我的手指。
我没招了，只得又羞又急地捂紧了袖子不让他得逞。
他努力半晌，额上都微微沁出汗丝来了，便停下来稍作休息。
我稍稍松了口气，正想趁他不备一下挣脱，却不料他突然伸过手来在我腰间挠了几下。
我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有如此孩子气兼无赖的一面，无计可施之下竟会想到挠我痒痒。
最可恨的是，我最怕痒了。
于是乎……
我一下滚倒在炕上，再顾不得捂袖子了，双手乱挥笑得喘不过气来，嘴里胡乱叫道：“别挠了别挠了，给你看给你看！”
却不想挣扎太过激烈，竟然将扯着我袖子不放的他也带倒了。且，正好压在我身上，且，他的唇正好贴在我额头上。
因着这太过旖旎的姿势，我与他一时都僵住了。
他的病类似哮症，却又似乎不仅仅是哮症，但到底关乎呼吸这方面，所以他的屋里从不点香，一应衣裳被褥也从不熏香。
可是离得这般近，我还是闻到了淡淡的温香，从他的血液里，从他的肌肤深处，就那么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干净的，清新的，不带丝毫脂粉气息的。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闻到的味道，却让我觉得无比熟悉，无比安心。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从母亲怀里嗅到的淡淡温香一般，自生命伊始便与之永生缔结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熟悉。
那一瞬间，心忽然就悸动起来。
我大感不妙，死死地忍住。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对他生出真情来，如他这般身子，绝对不是我薛静聆的良配，不可以对他心动，绝对不行。
额上的温软渐渐远离，取而代之的是他温润的呼吸，春风般柔柔地拂在我的发际。
我努力控制好情绪，睁开眼向他看去。
他的瞳孔大而黑，那如夜一般浓黑的底色里，却似有一朵朵小小的烟花在绽放，惊喜的，绚烂的。
他的眼神柔软似水，这样的眼神让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似乎喜欢我。
不是主子对合心意的奴婢那种喜欢，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可是，他眼底的澄澈纯粹又让我不那么确定，我没有从别的男人眼底看到过这种目光，弈君阳，弈君旭，弈君曦，包括那样喜欢我的单纯的弈安沁，通通都没有。
“我要谢谢你。”在我迷惑的时候，他突然开口，声音轻软。
我有些懵然地看着他。
“在遇到你之前，我真的觉得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多活一天少活一天，真的无所谓。”他似乎也只是想说给我听，而不需要我回答，兀自絮絮地继续。
“可是那天……”说到这里，他眼神有些闪烁，似是赧然，不过须臾，复又变得坦然起来，继续看着我道：“我是个男人，竟然会被女人的一个吻惊得差点发病死掉。说实话，哪次发病，我的求生意识都不如这次这般强烈。我只知道，我不能死得这般窝囊。”
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捏正我的嘴角，一本正经道：“不准笑，这是个严肃的话题。”
我连忙听话地抿好嘴角。
他满意地松开手，以一种豁然开朗的神情道：“你说的没错，反正早晚都是死，活着的时候得活得痛快才好，以后想吃什么我就去吃，想做什么我就去做，只要有力气，想去什么地方我也会去。哪怕痛痛快快地活一个月，也总比无聊苦闷地活十年要好。”
我点头如捣蒜，表示完全同意他的观点。
他唇角轻松的笑意一敛，眼神凶恶地看过来，道：“你好像完全不在意我什么时候会死。”
我忙一脸讨好道：“哪有？如果这是我能决定的事，我当然希望王爷能长命百岁了。”
他很想绷住严肃的神情，可惜他绷不住，最后他颇为无奈地笑着直起身子，道：“我算是发现了，你就是个口蜜腹剑巧言令色的小骗子！”
我刚在地上站好整理好衣襟，听到他对我如斯评价，张口想喊冤，他又道：“别急着反驳。我提醒你，你这小骗子最好真心祈祷我长命百岁，因为，我活着一日，便会护你一日，绝不叫你让别人欺负了去。便当是，你点醒我的回报吧。”说到后来，他又开始微微怅然了。
“果真？”我一脸惊喜状，凑过去没羞没臊地拖着他的手感慨：“哎呀，我这走得是什么运呀，竟然能遇见王爷这么好的人。明日我便去城里最大的赌坊下几注，定能赢得盆满钵满。”
他瞠目看着我，半晌，又好气又好笑地甩开我的手，斥道：“小骗子！”
我脸皮厚厚，笑得很无赖。
他脸一侧，从炕上拾起一本书，念道：“隔帘花影？好浓艳的书名，这便是你藏在袖子里的么？”说着，抬手就要翻开看。
我双颊爆红，劈手就从他手里夺过书，嗖的一下窜到梢间里去了。
将书藏在了床褥下面，我才听得他在外面气急败坏道：“你欺负我不能下地么？”
我得意地拔高了声调答：“没错。”
外间半晌没有声音，我料想他正生气，也不急着出去，不一会儿，外间忽然一声轻响，似是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便传来言诺的惊呼：“王爷！”
我忙跑出去一看，却见李霁摔在炕下的地毯上，言诺正吃力地扶他起来。
“王爷，好好的怎会从炕上摔下来呢？有没有磕到？奴婢去找膏子来？”言诺一边关切地问着，一边向我投来不满的目光。
李霁喘匀了气，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道：“不碍事，不过想试试能不能下地走，一时力不能支罢了。”
“王爷的病还没好利索，何必这么着急要下地走呢？即便要试，也当叫人扶着才是。”言诺道。
李霁点头，复又问：“不是叫你专心准备出嫁事宜么？怎么又到这里来了？”
言诺面色一红，复又一白，低声道：“奴婢本是要回屋去的，不知不觉便走到这里了。”
李霁露出无奈的表情，正想说她两句，秋缇却进来禀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李霁问：“是谁？”
秋缇道：“是吕公公。”
李霁坐直了身子，挥手道：“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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