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伴读
当着这样一个男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并不容易。
可是，我知道这没什么可隐瞒的，若我能留在他身边，但凡他再多在乎我一点，便迟早会知道，或者，他先前就已经知道了。
也许这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厉害关系，只因他这般身体状况，我并不认为自己能成为他的女人，但……
总归是一开始就言明的好。
果然，听了我的话，他只是有些微惊，而且看样子为之而惊的不是我说的话，而是我的态度。
良久，他开口道：“不管你以前如何，至少于我而言你很好。”停顿了一下，他似自嘲般补充：“我甚少能听到真话。”
见他神情落寞，我眼珠一转，道：“若王爷愿意留下静聆，静聆希望能有随时出入王府的自由，不知王爷是否允准？”
他抬眸看来，问：“为何？”
我颇为得意道：“这京城里但凡好吃好玩的地方我俱都知晓，而且……”我左右一顾，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不明所以地睁着一双清澈的眸仰脸看着我。
我故弄玄虚般一笑，俯低身子附在他耳边道：“我还可以偷偷带糖葫芦回来给你吃。”
他惊诧地侧脸看我，脱口而出：“你怎知……”
我迅速地回到自己座位上，规规矩矩地坐好，与此同时，门外已隐约响起脚步声。
李霁只好打住话头，正了正神色，也端正地坐好。
帘子一掀，却是言诺捧着一摞书进来。
“王爷，书买来了。”她双手奉上。
李霁接过，随意地往案上一放，指着我道：“从今天起她留在内院，你去安排一下。”
言诺应了，又道：“王爷，旁的都好安排，只是内院除了三等丫鬟的院子，已没有闲置的房间了。”
我心中微微一哂，想这言诺警惕性倒是挺高，我不过刚来，便想给我个下马威。只不过既然我已经入了这院子，入了李霁的眼，一等还是三等，要紧吗？
李霁略略沉吟了一下，道：“那便将东梢间的书都腾出来吧，反正都看过了，放着也是无用。先找个空房间放着，改天送给哪家书院便是了。”
言诺豁然抬头，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向李霁，迟疑道：“王爷，如此……不妥吧？”
东暖阁与东梢间只隔了一道门，近得呼吸相闻。
“不妥么？可是我也许随时会想要见她，三等丫鬟的院子离得太远，来来回回的岂不麻烦。”李霁理所当然一般道，随即抬眸看向我：“你觉着如何？”
我嫣然一笑，老实答道：“王爷的东梢间自然比丫头的三等院落住着好，不过言诺姑娘的担忧也有道理，住在哪里并不打紧，关键是身份需得有个说法。”
李霁闻言，垂眸沉思起来，少顷一抬脸，眸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道：“对外便道是我的伴读吧。”
言诺无甚可说了。说到底，李霁身子不好，住得再近也不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之事，她之所以从一开始便排斥，许是只是本能地讨厌有人比她离李霁更近而已。
这说着说着，便到了该用午膳的时候，典膳所来人传膳，言诺便带着我出去，令秋缇进来伺候李霁用膳。
我正好奇为何只用一人伺候，却见典膳所统共就端来一只托盘，盘中是一只掐丝珐琅黄底缠枝牡丹碗，另一只镶金嵌玉银匙。
出门那一刹，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霁已挪到了靠窗的暖炕上，秋缇在炕中间的小桌上打开碗盖，碗中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状物质，也不知是什么，看着色香味都不怎么样。
李霁面无表情地拿起银匙，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这便是他的午膳？
他的身体到底是有多差，非得做到这样？
我心底暗暗叹息，一转头，却见言诺已走到门外，正回身看着我。
我跟了上去。
她领着我在她房里用餐。
永寿王的贴身大丫鬟果然不一般，房间布局陈设之精致贵雅，比之当年我的闺房也丝毫不让。
我与她相对而坐，默默了良久，她放下筷子，看着我道：“静聆姑娘。”
我也放下汤匙，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双臂搁在桌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道：“言诺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那我便直说了。”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你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接近我们王爷，王爷看中你，我也无话可说。不过我要提醒姑娘一句，王爷的身子真的……不太好，且这许多年来也甚少与外人接触。请姑娘与王爷相处之时，务必记得这一点。倘若一时不慎王爷有个好歹，我敢保证，姑娘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我微微笑，一针见血道：“言诺姑娘是怕我会去爬王爷的床么？”
她吃惊地看着我，似是想不到我会如此直言不讳，继而双颊爆红地侧过眸去。
“再者，静聆想问，言诺姑娘留在王爷身边，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她怔了一怔，愤怒地抬眸看着我道：“我自九岁便在王爷身边伺候了，你说我有什么目的？”
我不以为然，闲闲道：“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若能按相识之时间长短来定，又何来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之说呢？”
她盯了我良久，好不容易平复了情绪，冷笑道：“怪道王爷对你另眼相看了，满府中去找，也找不出如你这般口舌伶俐的。”
我只当听不出她话中的讥讽之意，淡笑道：“承蒙夸奖。静聆也要提醒言诺姑娘一句，日后同在王爷身边当差，言诺姑娘还是对静聆少些成见的好，否则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岂不令姑娘怄得慌？”
此言一出，她的目光几乎要喷火了。啧，看起来这位言诺姑娘，对李霁的独占欲不是一般的强呀。
用过膳后，李霁要午憩一个时辰，在内院我还没有容身之处，便又回到外院那十人共用的寝房。
此番再见我，与我同住一室的丫头们都有些喏喏的，不多时，贾婆子也跑来赔礼道歉。
我又困又乏，懒得搭理她们，只一句不要打扰我休息，寝房里的人竟一瞬间走了个精光。
可惜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睡安稳，大概半个时辰后，便有一个小丫头跑来叫醒了我，说李霁要见我。
因着要收拾东梢间，他暂时挪到了西暖阁。
我到那儿时，他正坐在书桌后，言诺在一旁研磨，秋缇刚给他奉上一盏茶。
见了我，他放下刚接到手的茶盏，对我道：“我已吩咐过长史司，拿了这枚对牌，你便可随时出入王府。你且出去为自己置办些衣服首饰，其余的府中会另行安排的。”
我见他说得一本正经，眸中却雀跃着莫名的火焰，心中不由暗暗好笑，从秋缇手中接过对牌和一包银子，我行礼答道：“是。”
见我没有任何表示便转身欲走，他有些急了，叫我道：“等一下……”
我回身，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恭敬地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言诺和秋缇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他哪里能直言不讳地叮嘱我不要忘了给他带糖葫芦？
憋了半晌，他有些郁闷道：“早去早回。”
出了王府，我长吁了一口气，看看手中对牌，恍然还有些做梦般的感觉。
也许，上天对我到底还是公平的，在某些方面薄待了我，在某些方面却又厚待了我。
我本来想去渔樵渚找弈安沁，细思之下，弈安沁与李霁自小就不对付，怕是眼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既然如今已到了李霁身边，牢牢地笼络住他才是头等大事。
虽然这几次见面他都是温和善良，甚至可以说有些单纯幼稚的，但我可不认为这便是真正的他，抑或说，全部的他。
我之所以能做出这样的判定，基于两点，第一，弈安沁对他的描述。在这件事上，弈安沁没有必要撒谎，那么李霁小时候脾气定然不是太好，我可不认为一个小时候就脾气不好的人，生了十几年的病，脾气反而会变得好起来。
第二，王府内的情况。入永寿王府两三个月了，我发现他虽是郡王，一应规制待遇却与亲王无异。而且这两三个月观察下来，整个王府井然有序风纪肃然，我扪心自问，他若真的只是个常年病弱不问俗务的主子，能做到这样吗？
永寿王李霁必然还有另一面，只不过我与他相处时间太短，尚不得而知罢了。
王府离都城有一段距离，故而等我满载而归时，天都已经黑了。
刚来到风华园前，一个侍女便从里面冲了出来，差点与我撞个满怀，却连声抱歉也没有，绕过我匆匆跑了。
我第一个反应便是李霁出了什么事，踏入院中一看，果见正殿门口团团地围了一圈侍女，言诺秋缇都在，俱是一脸的焦急慌乱。
东暖阁的窗户上映着灯光，静悄悄地没什么声响。
我靠过去，问她们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人回答我。
她们视我于无物，我便也不再问她们，直接抬步向殿内走去。
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袖子。
我回身一看，却是秋缇，她蹙着眉，摇头道：“不要进去。”
“为何？”我问。
她为难地咬了咬唇，道：“你听我一言，现在最好不要进去。”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道：“不好意思，我好奇心比较重。”抬步就往里走。
秋缇还想拦我，言诺在身后冷冷道：“让她去吧，眼下她可是王爷跟前的红人，说不定能管用。”
事后想起这一刻，我自己也总觉得有些奇怪。
是的，我原本性格是很冲动，可是自从离开家，遭受了那样的艰难坎坷，又经历了那样的背叛欺骗后，我早已变得遇事三思而后行。
可是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那般冲动的岁月，完全没有多想便往里冲去。
也幸而，我那样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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