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惊吻
书桌旁乱七八糟地扔了许多纸团，笔架和砚台杂乱地落在地毯上，一只笔洗碎在地砖上。
他气息不匀地靠着书桌腿坐在地上，双颊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潮红，额上的冷汗却将鬓发都濡湿了。
我踏进东暖阁的一刹，他正探着手指拾起一片看着十分锋利的碎瓷，听见脚步声，他倏然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目光阴鸷，与之前温善若水的他判若两人。
看见我，短促地吐出两个不带丝毫温度的字眼：“出去！”
我恍若未闻，将包袱往地上一丢，走过去蹲下来捡碎瓷片。
“我叫你出去，听见没有？”他强抑着愤怒，呼吸粗重，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很快捡完了碎瓷，将手一伸，道：“把你手里的那片给我，我马上出去。”
他的双眼充血，近乎凶狠地盯着我。
而我的岿然不惧似是让他火上浇油，他忽的直起身子伸手来推我，怒喝：“滚出去！”
我的反应比他快一倍，是以他没有推到我，反被我仰面按倒在地。
他有生以来定是没想过竟然会有人敢这样将他推倒，一时惊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怒不可遏，一张俊脸气得发青，挣扎着想起来。
我不怕死地牢牢按住他的双臂。
他怒道：“你想死？”
我静静地看着他，道：“想死的不是我。”
他目光闪了一下，别开眼，依旧冷冷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手！”
“真的可以吗？”我盯着他，他松着长发，这样仰面倒在地上，长发四散开去，直如墨菊千丝一般，衬着他姣好的容颜，美得有些不真实。
“就这样死去，真的甘心吗？”
他侧着脸，以致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脖颈上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那淡青色的经络，细细的，交错的，脆弱的。
极致的美，极致的脆弱，这便是上天对他李霁的安排么？
听见我的话，他转过脸来，满眼的讥讽，淡至无色的唇角弯起冷诮的弧度：“如你们这般活着便很快活了么？人生的唯一目标，便是追逐无穷无尽的欲望。权力，地位，金钱，声色犬马，诸如此类，全都拥有了便很快活了么？死期至时便很甘心了么？说说看呢，你的欲望是什么？或许我可以成全你，让你也可以甘心地去死。”
我看着像刺猬一般竖起满身尖刺的他，突然明白当年江士儒为何会看上我。
当一个人的外貌已足够引起你的注意，而她/他又满身尖刺地过来扎你时，但凡有点好胜之心的，应该都想看看拔光她/他的尖刺时会是什么样吧？
若李霁是个正常人，以他的富贵尊荣，别说这样居高临下地压着他，只怕连见他一面都不容易，可是现在……
我毫不犹豫地低下头，封住了他的唇。
在我碰到他唇的一刹，我能感觉他整个身体完全僵硬了，相较之下，他的唇软得不可思议。
他僵着不动，连牙关都忘了咬紧。我放开了他的手臂，转而轻捧住他的双颊，深深地吻下去。
有生以来，他是我吻过的第三个男人，也是唯一一个对我完全没有回应的男人，可是不知为何，我却为之深深迷醉，以至于竟不知他何时回了神，一时不慎被他一把推下身去。
我滚在一边，有些狼狈，坐起身向他看去，却见他双肘支着身子半躺在那里，白如宣纸的脸上，唯有眼眉黑浓得惊心动魄。
他仍是一脸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脸色却越来越白，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冷汗更是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迅速涌出。
我揪着心，他这副状况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正当我有些不知所措时，他忽低低喘了几口气，一手颇为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襟，倒了下去。
他倒在那里痛苦辗转，貌似喘不过气来一般，出气多进气少，四肢微颤，脸色憋得铁青。
我终于回过神来，惊得跳了起来，大叫：“来人！快来人呐！”
言诺秋缇等人闻言冲进来一看，俱是大惊失色。
言诺一边对秋缇大声吩咐：“快去良医所！”一边在暖炕上急急摸索，须臾摸到一个香囊，几步跑到李霁身边，一手轻轻扶起他一手将香囊抵在他鼻端下。
跟进来的两名侍卫则轻手轻脚地将他抬到了炕上，言诺又是一阵忙乱地整理收拾。
李霁浑身几乎湿透了，就那么半昏迷着全无招架之力地任凭他们摆布折腾。
不多久，又匆匆忙忙涌进来一大群人，我便被赶到了殿外。
站在庭院中一株金黄的鹅掌楸下，我仰头愣愣地看着天边的新月，良久，慢慢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到底在干什么？
抱着双膝，我蹲在树下，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口才隐约传来人语声。
我抬眼一看，却是那几个大夫出来了。
“……好好的怎会突然发病呢？”
“是呀，自入秋来王爷身体状况还算稳定，满以为今年能逃过此劫，想不到……”
……议论声渐渐远去，几不可闻。
我慢慢站了起来，才发现双腿已是麻得迈不开了，只得手扶树干稍作休息。
少顷，言诺从殿中出来，四下一顾，发现我在这边，便朝我走了过来。
停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她盯着我片刻，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们伺候王爷十余年了，你认为我们还不如了解王爷需要什么，怎么做才能讨他欢心吗？”
“既如此，为什么偏偏不能让他如意？”我努力不去想方才在东暖阁的一幕，语气有些生涩地问。
“因为不可以！”她情绪激动地叫起来，劈手将一物向我当面砸来。
我没有提防，让她砸个正着，头一偏，发现是我买的那串糖葫芦掉在脚下。
“没遇到一件事，我们当先考虑的是他身子能否受得了，而不是一味地去讨好奉承！我们希望他能好好地……多活几年。”她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我不知她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愤怒。
“前几天他拿回来一个柿子，那也是你给他的吧？你知不知道，就因为那两口柿子，他腹痛了一个时辰，喝了药才恢复过来。”她愤恨地盯着我，“我不管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在你没有真正闯出大祸之前，马上消失，再也不要出现在王爷面前！”
听到这里，我很想按照她的想象羞愧地离开，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不甘，不甘心这样败下阵来，更不甘心这样灰溜溜地走。
“既然你如此忠心，为什么不和他同甘共苦？”我冷诮地弯起唇角。
她一愣。
“他不能吃的东西，你们也统统不吃，他不能做的事情，你们也统统不做，这样才不会勾起他不该有的欲望，才能让他心情更好不是么？怎么，做到这一点很难么？每一餐都和他一样吃那样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去沾，就这样陪着他好好地生活，嗯？”
她微张着嘴，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如果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就要求他一定要这样规规矩矩地生活下去，你们就这般确定，他自己也希望这样‘好好’地多活几年么？”我逼近她，盯着她，问：“你知道方才我进东暖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
她泪眼朦胧地凝视着我，不说话。
“他摔了个笔洗，捡了一片碎瓷……他想自尽。”我以轻缓的语气道。
她倏然睁圆了双眸，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见她被我震住了，我正打算饶过她去暖阁里看看李霁情况怎样了，冷不防殿门内出来一位五六十岁，衣着考究神情肃穆的老妇，身后跟着秋缇等几个丫鬟。
她看到了我，头也不回地问：“王爷发病前，便是那个丫头在近前伺候么？”
秋缇低声答是，模样甚为恭敬。
“来人呀！”老妇蓦然提高声音。
殿外几个侍卫应声而上。
“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再发去审理所治罪！”老妇遥遥地指着我道。
侍卫们应声上来拿我。
我悚然一惊，二十大板，不死也得褪层皮，我可不想落个半身不遂。
当时根本来不及细想，我施展轻功身法，转身疾奔，须臾便出去了好几丈。
“竟然还会武？”远远的只听那老妇在身后冷哼，随即一声哨响，眼看着我就要逃出风华园的大门，四周却鬼魅般冒出来十几个侍卫，个个武艺高强，我勉强支撑了几招，还是被他们拿住。
侍卫们将我押到那老妇跟前，老妇盛气凌人地看着我，问一旁的言诺：“这丫头面生得很，何时到的王爷身边？”
言诺老实答道：“她本是二皇子殿下送来的粗使丫头，不知怎么就入了王爷的眼，被王爷招来当伴读的。”
“二皇子？”老妇冷笑一声，道：“王爷回京这才几天，一个个的便都这么按捺不住了。”
“先将她押去审理所关起来。王爷这是招谁惹谁了，竟会招此无妄之灾，我还非得去向二殿下讨个说法不可。”在我被押走的那一刹，只听老妇在身后气势汹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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