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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倾盖如故


对于女人,我的原则是她不来惹我,我是不会去惹她的,即便她站在我的对立面。

        这是我身为女人,对女人最大的宽容。

        可是我必须承认,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女人,以折磨别的女人为乐,哪怕手里只有芝麻大点的权力,只要给她抓到机会,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往死里整。

        比如说,那个姓贾的老婆子。

        收拾完花园没有热水澡可洗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了,想不到却还有个面目可憎的老婆子在院子里等着捆我,罪名是——与男人私相授受,坏了王府的规矩。

        她身边站着一名眼熟的丫鬟,带着一脸邀功的表情,不用问我也知道是她告的密。

        好吧,也许这贾婆子想抓我的错处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

        与男人私相授受么?我心底冷笑一声,一边任由她们粗手大脚地捆我一边看着贾婆子道:“要定罪,需得拿出证据来。虽如今身为下贱,我却也不是由得你空口白话捏扁搓圆的。”

        贾婆子阴恻恻地一笑,带着丝鄙夷,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有来头的,可如今既入了永寿王府,一切便得按着王府的规矩来。等坐实了罪名,任你以前的主子多有势力,想也说不出什么来。”

        说着,便去看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急忙道:“贾管事放心,我虽没看清那男人的样子,却记得那男人的声音,只要花上一点时间,定能将人找出来,到时当面对质,看她还敢嘴硬!”

        贾婆子甚为满意地点头,叫人将我关入一间堆放杂物的腌臜房间,将门一锁便走了。

        待到四周寂静下来,夜已深了。

        寒意一层层地浸入骨子里,胃中饿得如火烧火燎般,我气怒攻心,手腕几下伸缩转动,便挣脱了绳索。

        站起身,四顾一番,这房间似乎建来就为了堆放杂物的,只北面有个小小的透气窗,便是如我这般纤细体型,也钻不出去。

        那姓贾的婆子也可算心细了,不过她如何会想到,我自幼便习过柔术。

        想来也是好笑,父亲并不如何喜欢我母亲,却希望我能像母亲一般娴静端庄才名远播。

        我知道后,不读书了,要习武。

        父亲纠结了几天后,竟然兴冲冲地给我找来一位女师傅教我习剑,我便是从那时起真的喜欢上了武术。

        尽管不愿承认,但也许,我骨子里的确是像父亲多一些。

        出了杂物间后,我本想翻墙出府,可是走到半道我却又犹豫了。

        如果说第一次,他只是偶然走到那里,发现了我,那么第二次呢?

        除了坐在那里,偶尔与我说话,他似乎也并没有别的目的。

        那他第二次为什么去?是那边风光独好,还是……

        我想,也许,我应该再等等。

        我回到了我的花园,摘了足够多的柿子,并捡了几个特别软烂的,悄悄丢去了贾婆子的被窝。

        回到杂物间,我有些乐不可支。其实我甚少做这般幼稚的事情,没想到,如今的生活,竟要靠这些低级幼稚的笑料来调剂了。

        我捱了足足三日,才听见有人开锁的声音。

        坐在角落里一张已被我拂拭干净的乌木小翘几上,我懒洋洋地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肌肤白净容貌端庄的女子走了进来。

        她大约双十上下,看装束似是侍女,不过身上那件褙子却是妆花云锦的料子,头上钗环寥寥几件,却件件都是珍品。

        她只身前来,贾婆子唯唯地跟在她身后。

        她打量了我一番,脸微侧,贾婆子忙凑上来些,她问:“是她吗?”

        贾婆子恭敬道:“回姑娘,正是。”

        那女子便对我道:“你跟我来吧。”说着,转身欲走。

        我却不动,只问:“去哪里?”

        女子停下脚步,回身见我还坐在那里,眼神有些不悦,随后又有些无奈,道:“王爷要见你。”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我神清气爽地跟着那女子来到一座白墙乌瓦的院子前,院门上方是一块原木大匾,上书“风华”二字,笔迹遒劲而飘逸,简单的笔画,一勾一横却隐透着不凡的气度和尊贵。

        踏进院门,满目佳树葱茏,红的白的绿的黄的,明明一朵花也无,整个庭院看上去却是如五色晕锦一般,流光溢彩秀丽难言。

        四周甚为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我,从树荫后,从墙角处,从窗隙间……

        我想,也许无论是在江南还是在此地,这间院落,定是极少有生人进入吧。

        主屋门前站着两名带刀侍卫,单看身形气韵,便知是千里挑一的好手。

        一踏进屋子,我惊奇地发现,不过才刚初秋,这房里竟已烧起了地龙。正气闷,忽见东暖阁转出一名鹅蛋脸的俏丽丫鬟,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里用银签子叉着一些雪白的果肉。

        她一抬头看见我们,便迎了上来,朝我微颔了下首,轻蹙着娥眉对我身边的女子道:“言诺姐,王爷又不肯吃。”

        言诺问:“为何?”

        那丫鬟道:“他问府里有没有山楂。”

        言诺略一思索,道:“你先下去,稍候再说吧。”

        那丫鬟答应着下去了。

        踏进东暖阁,一抬眼便看到李霁合目躺在南窗下一张锦缎厚重的湘妃榻上,身穿一件淡蓝绣银葵的锦袍,膝上还搭着一整块雪白的狐绒毯子,披散的长发顺着榻沿丝瀑般的垂下。

        榻下寸丝寸金的盘金银线毯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几本书。

        言诺一言不发走过去,蹲下身来将那些书轻轻拾起。

        她的动作已轻微到几不可闻,但李霁却还是睁开了眼。

        “王爷,她来了。”言诺将书放到案头,轻声禀道。

        李霁这才看到还站在多宝阁旁的我。

        他支起胳膊似想起来,言诺熟稔地轻扶了一把,拿过一旁的大靠枕塞在他背后。

        收拾妥当后,他侧过脸对言诺道:“福全买书怎的还未回来?你去看看。”

        言诺看了我一眼,温婉答道:“是,奴婢叫秋缇进来伺候着。”

        李霁道:“不用。”

        言诺又看了我一眼,低低答了声“是”,下去了。

        待到暖阁中只剩我与他,我上前给他行了一礼,他虚扶道:“听说你被关了几日暗房。”

        我直起身来,叹着气愁眉苦脸道:“是呀,真是无妄之灾呀,那暗房里腌臜脏臭,堆满了各种废弃之物,还有臭虫老鼠横行,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还以为会被关到死呢……”

        他瞠目看着我兀自拉拉杂杂的,半晌,忽的嘴角一弯,眉眼俱笑,道:“你要坐便坐好了,啰唣那许多。”

        我奸计得逞般俏皮一笑,飞快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离他几尺远的榻旁。

        “王爷又去花园找我了吗?”坐下后,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迟疑了一下,轻点了点头。

        “为何?”

        他伸手轻轻抚过膝上软滑的狐绒,低垂着眼睫道:“只是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

        我不解:“以王爷这般身份地位,想找个人说话有何难?缘何偏来找我?”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找人说话是不难,难得是,能好好地说话。”

        我大约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依旧很罗嗦地问:“何为好好说话?”

        他抬眸看着窗外,有些落寞道:“比如说,在看山河志时,偶尔会被某处风景所吸引,有时忍不住便会和身边人感慨两句‘若是生前能去一趟就好了’之类的话,而他们一般都会说‘王爷无须忧虑,加以时日,这病定能好的’。”

        我用手背抵着唇,轻笑道:“王爷缘何以为珞珞就不会这般回答?”

        他斜眸看过来,水光盈然的眸中隐约有欢喜跃动,道:“虽与你只见过短短两次,不过猜也能猜到你会如何说,泰半是‘要去便去呀,等什么?’抑或‘管它什么时候死呢,活着的时候能高兴才最要紧’。是也不是?”

        我放下抵着唇的手,眉眼弯弯道:“认识王爷,珞珞始知世上果然有倾盖如故之说。”

        他含笑看着我,不语。

        我没有去过江南,但我想,江南一定是温暖柔软,明丽无双的。只因,看他那双眼睛,看他那双似乎还潋滟着湖光山色,还氤氲着春雨秋霜的眼睛,便知道了。

        “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在我看着他发呆的间隔中,他语意淡淡地问。

        我明明略略思索了一下利弊,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答道:“静聆,薛静聆。”

        话一出口,自己都禁不住一愣。

        他却点点头,道:“这个名字比珞珞好。”抬眸看看我,犹疑了一下,问:“你可愿来内院伺候?”

        似在意料之中,又似在意料之外,我有些懵然地问:“王爷为何要问?”

        说实话,他真的有些让我着迷,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一个男人,任何一种表情在他脸上,都是动人的。

        譬如此刻,他眉间轻蹙,眼睫低垂,嘴角略略弯起,是一个苦笑加无奈的表情,可是那眉峰青黛犹如远山,那睫毛浓长犹如蝶翅,那唇角纤婉犹如新月。

        “寻常主子这般安排,那是抬举,自不必问。可是如我这般……跟着我这样的主子,是没什么前途的。待到缘分尽时,我所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尽我之力为你等好好安排一番,力求全了这场缘分而已。”他道。

        想起他这话中含义,我心中不禁微微凄凉起来。

        我明白他的未尽之语,他身子不好人尽皆知,这辈子怕是不能娶妻生子了。如不能娶妻生子,这爵位便无法延续,那么这永寿王府的繁华不过是过眼云烟,待他死后,无论曾在这王府中多么得宠多么受重视,也什么都不是了。

        凭心而论,他这样的状况,实在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靠山,只因看他这样,连什么时候会死都说不准。

        可是,拒绝的话却似一根刺,梗在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我低着头沉默了半晌,静静道:“王爷对静聆坦诚相待,静聆也不想对王爷有所隐瞒。王爷可知,静聆在外的名声并不好,静聆曾是……二皇子殿下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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