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永寿王李霁
我的晚年,绝大部分时间是在回忆中度过的。这些似喜而悲的回忆,极少会让我产生后悔的情绪,即便我曾骄横任性过,奸伪狠毒过,伤害过许多人,也曾被很多人所伤害。
但是,我都不后悔,是我做的,我担着,只要担负得起,便无所谓后悔。
只除了对他。
对他,我曾无数次地想过,假如当初没有遇见,假如当初没有遇见……没有遇见,便不会想得到,更不会失去。
如果能预知结局,听到那声轻笑,我绝不会去寻找,又或者说,看到那个人,在他叫住我前,我便应该转身跑开。
可是,理智虽这样对我说,心却坚定地低语:即便给我一万次机会,我依然会去寻找,一样会那样走近他,看着他。
就如此刻一样。
站起身四顾,我很快便寻到了那声轻笑的出处。
他就在西边那两株红叶似火的枫树下,斜着身子坐在那朱红的走廊栏杆上,不过才初秋,身上却拢着一件领子袖口都镶着细密风毛的带帽大氅,非金非红的锦色衬着他面庞白皙如雪。
他面带淡淡的疲色,双眸氤氲着湿润的水光,双眉呈现出一种女性化的细直浓黑,悬在那样一双朦胧如江南烟雨般的眸子上,生在那样一张男人的脸庞上,当真是雅若诗画静极生姸。
便是自认已领教过男人美色的我,也不由一时看呆了眼。
“味道如何?”见我发现了他,他以一种思考了很久,最终却不得答案,于是只好不耻下问的表情问道。
脑子正处于迟钝状态的我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问的是柿子,于是道:“想知道?自己摘一个尝尝不就是了。”
他不说话,秋水潋滟般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我。
我后退一步,道:“你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难不成还想叫我摘给你?”那棵柿子树说高不高,却也不是伸手就能够得到的,我可不想当着男人的面姿态不雅地爬上树去。
他低头自顾一番,伸手从大氅领口解下一枚搭扣,放在掌心对我道:“不会教你白白伺候的。”
我定睛一瞧,发现那竟是一块颜色纯正的深蓝色青金石,被雕成了一只指面大小栩栩如生的麒麟,打眼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我打量他一番,见他身上除了此物,的确没有多余的配饰,于是二话不说回过身去,捡起地上一条蔷薇藤蔓,往柿子树上一甩,成功地拉低了一条树枝,摘下一枚成熟的柿子走到那男子面前,随随便便地手一伸,道:“给。”
他伸手来接,那只手修长柔软,指骨分明,皮肤几近透明,隐约可见隐藏其下的泛着淡青淡紫色泽的经络。露出袖口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淡青色的帕子,散发着一丝沁人心脾的药草清香。
他一手接过了柿子,另一手便将青金石搭扣递给我。
我依然是后退一步,没有去接。
他似有不解,问:“为何?”
我答道:“你既舍得用如此珍贵之物换我为你摘枚柿子,难道我就不能舍得为你白摘一回柿子么?”
他微微笑了一笑,淡淡的唇色中整齐的牙隐有冰雪之色。
他没有多说什么,将搭扣系回大氅领口,然后抬起袖子将柿子擦了一擦,小心地咬了一口。
像是吃了多了不得的东西一般,他细细地咀嚼着。
他没有吐皮,我忍着笑看着他,问:“味道如何?”
他看着手中的柿子,眉眼不抬:“水润甘甜,只是皮似乎有些涩。”
我忍俊不禁,转身拾起我的花剪,捆好剪下的花枝藤蔓,拖着走了。
说实话,我没有想过永寿王李霁会是这个模样。
他拿着青金石搭扣跟我交换柿子的样子,就像个孩子,这完全不符合我的想象。
可是细细想来,也合该如此。听弈安沁讲,他似乎从不满十岁就一直缠绵病榻至今,这样的人,在日常饮食中必定诸多忌口,除了身边伺候的人也鲜少有精力与别人交往,我曾猜测过他许是会孤僻狂躁,但是不可否认,他也可能单纯幼稚。
我才见过他一面,委实不好太快下结论,可是这种感觉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我甚至急于去求证。
但是我能上哪儿去求证呢?
我不知道他今天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虽说无巧不成书,但我从心底并不是很赞成巧合一说。
我想知道据说不能自己行动的他为何会独自一人去到那方僻静的所在?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今天对我的印象又如何?我更想知道,他还会不会再来?
很可惜,他并没有如我期盼的那样,第二天,他并没有出现。
然后是第三天,没有出现,第四天,没有出现……
过了七八日之后,降了一场秋雨,雨停时已是傍晚。那处园子本就偏僻,我想着明天再去收拾也不晚,那姓贾的婆子似是与我杠上了,非让我今日收拾好了才能回房。
好吧,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我去便是。
有道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这句话倒是一点不假,因为我还没走到花园便再次看见了他。
当时他正站在廊上,手扶廊柱,微倾着身子似在喘息。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我看见他双颊略带薄红,额上微微晶亮,似有汗意。
他看了我一眼,便又重新转过头去,面上似有狼狈。
我轻快地走近,问:“如何?想念柿子了?”
他哂然,方才的狼狈消失不见,道:“大夫已严正警告,柿子性寒,占不得。”
我左右一顾,悄声道:“此处又无旁人,委实想吃的话,偷吃一两口也无妨吧。”
他犹豫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假装惋惜地叹了口气,越过他向花园走去。
在我清扫卵石小径上的残花落叶时,他就像上次一般坐在栏杆上看着我。
“你不是个丫鬟,可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如此地步?”片刻之后,他问。
我停下动作,拄着扫帚笑眼看过去,道:“恰恰相反,是我自作主张为主人办了件好事,主人为了犒劳我才将我派到此处。他说永寿王是皇上面前头一等大红人,这永寿王府也是富丽堂皇非别处可比,是实实在在的好去处。”
他烟水朦胧的眼睛看着我,淡淡问:“是吗?那你觉着如何?”
我垮下肩头,哭丧着脸道:“如今我才明白,当初那个马屁,实是拍到马腿上了吧。”
他忍俊不禁笑了起来,虽静静不动,却火树银花般的灿烂。
我看了他良久,复又叹了口气,道:“不过,遇见公子总算是意外之喜,毕竟如公子这般相貌的男子,也不是随处可见的。”
他忽的收起笑容,脸上神情很奇特,似是尴尬,又似不悦,不过两颊却似渐渐晕上两抹极淡极艳的菡萏色,益发显得容色惊人。
我轻轻掩住口,眨巴着眼睛,用显而易见装出来的惊惶神态怯怯地问:“难道又拍到马腿上了?”
“装模作样!”他有些不自然地绷起脸,顿了顿,眸中却又盈起一丝笑意,又补充:“巧言令色。”
我呵呵笑了起来,侧身伸手,轻轻抚摸着身旁一朵盈着水珠娇艳欲滴的玫瑰,道:“日子虽是无聊清苦了些,但说实话,我心中却是十分轻松惬意的。至少,这些花花草草比男人好伺候多了。你好好地给它修剪枝叶,枝叶便规规矩矩地长,你多多的给它浇水施肥,花儿便热热烈烈地开……”说到后面,心中竟真的有些凄凉起来,我挣扎了这么久,其实结果并不比嫁给江士儒好。
嫁给江士儒的话,我至少还能有个名分……
不,千万不能这么想。名分是什么?我娘难道没有名分么?可她那十几年是怎么过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我承认,对于女人而言,在婚姻这件事上,面子比里子更容易得到,也更实际,可是,那也仅限于规规矩矩的女人。
我不是规规矩矩的女人,我带着与生俱来的叛逆,就像那些从一开始就长歪了的花草,要想让它规矩,除非连根拔起,否则如何修剪都是不管用的了。
正走神,指尖一阵细痛传来,我低眸一看,原是被玫瑰茎干上的刺给扎了。
我掏出手绢摁上伤口。
“其实人和花草也是有相似之处的吧。如果仅是远远看着,许是都挺美好的,之所以会伤了你,是你自己靠得太近了。”他的声音轻轻软软地传来,就像掠过耳畔的风,没有丝毫凝重的味道。
我的心却是大大一动,似是有些恍然,但心念一转间,却还是忍不住苦笑摇头。
转过身,我看着他,道:“如果因为怕受伤害就一辈子都苦苦压抑自己的喜怒哀乐,珞珞委实做不到。人生一次,珞珞只想享受,不想虚掷,即便螳臂当车飞蛾扑火,能有死前那一瞬欢乐,也远胜无悲无喜的终老,珞珞不悔,亦不会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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