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珞珞的过去
时光飞逝,我在永寿王府过得与世隔绝,没有弈君旭的消息,没有弈君曦的消息,没有弈君阳的消息,也没有弈安沁的消息。
永寿王深居简出,作为外院的丫鬟,我听到的有用信息十分有限,最多的便是关于他美貌的描述,但我却不能确定那些是不是丫鬟们又一个庸俗的想象。
这日,我剪下最后一条长乱了的蔷薇藤蔓,将它拖到墙角边,抬手拭汗之时看了看整洁漂亮了许多的院子,竟然很没出息地生出了一丝成就感。
自己想想都觉着自己可笑,不禁想起了我父亲,若是叫他知道自己的嫡女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会否立刻气得昏死过去?
也许又是我想多了,也许他最近又讨了几房美貌小妾,享受齐人之乐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来管我这个不受宠的夫人所生的不受宠的女儿呢?
汗水刺激了手背手腕上新添的伤口,一阵刺痛,我暗暗吸了口冷气,抬起手来,看看纤瘦了不少的手腕,暗觉不妙。
我愿意韬光养晦伺机而动,却不想以自己的青春容貌做代价呀,也许是该做些什么来改变眼下的处境了……
正思考呢,忽不知何物突然落在我头上,将我惊了一跳不说,头皮还生疼生疼的。
我恼怒地四顾,在离自己两三步远的草地上发现了一枚红艳艳的柿子。
我本想将它踩烂,可最终却将它捡了起来。
出现柿子字样的诗词并不多,我却想起彭叔夏的一首《水调歌头》,原因无他,这首词原是为祝贺朋友母亲高寿而写。
想起母亲,心中黯然,嘴里自然而然地便念出一句:“缥渺飞琼舞罢,宛转双成歌彻,何物奉亲娱。探支长命缕,预借角蟾蜍。”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便是为人子女者最大的痛处。
默默片刻,我用袖子擦了擦柿子表面的霜色,啊呜咬了一口。
其实以前我并不爱吃柿子,一来这种东西乡土气息太浓,寻常我也不易接触到,二来在外漂泊这两年,我曾吃过这东西,总觉得太过甜腻。
可是自进了这永寿王府,我已两三个月不曾吃到水果了,不管它味道怎样,也算种水果吧。
如此一想,竟有些心酸起来,我怎会落到如此地步呢?
可是,如果当初我没有离家出走,又会如何?
定会被逼着嫁给江士儒,若是那样,还不如在这里吃糠咽菜,至少我有权力不和我讨厌的男人上床。
倚着身后的柿子树干,我缓缓地坐到草地上,心也像这被人遗忘的草地一般,长满了荒凉的杂草。
母亲过世之后,我便觉得这世上只剩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虽然我有父亲,有那么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可是那感觉便像是同在一片大陆之上,他们是海那边的陆地,而我,却是海中的孤岛。
母亲曾对我说,女人一辈子有三个男人可以依靠,父亲,丈夫,和儿子。
她这辈子却一个都没有靠着,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只热衷于钻营权势,不顾她的意愿把她嫁给我父亲做填房。而她丈夫,也就是我父亲,别的且不论,于女人而言,实非良人。儿子就更别说了,她生我之时落了病,加之当时已对我父亲彻底灰心,于是再也没能生出儿子来。
当时我家与江家唯一的纽带是贺姨娘,我父亲最宠爱的一个女人,她比我娘进府更早,有个女儿比我大一岁,名叫薛静泓,与薛中昱是姐弟。
贺姨娘与江家夫人是姐妹,不过江家夫人是嫡女,她是庶女,所以江夫人能做正室,她只能做侧室。
薛静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一向以美貌著称的娘长得更漂亮,简直称得上美艳绝伦,我父亲很喜欢她。
仗着这份喜欢,贺姨娘便想和江家结亲,一来是可保女儿后半生荣华富贵,二来出嫁前她处处低嫡姐一头,如今便想借着结亲也跟嫡姐平起平坐一回。
我父亲钻营权势的能力丝毫不比他玩女人的能力逊色,不过放了些风过去,江家很快便有了回应。
只不过,人选却得斟酌一番。
江家只有两个儿子,长子便是江士儒,次子江士贾。江氏夫妇取名颇有远见,两个儿子长成之后,果然江士儒十分会读书,而江士贾则十分有经商天赋。
贺姨娘属意江士贾,她觉得读书不过是为了能做官,做官不过是为了多挣银子,既然江士贾不用做官便能大把挣银子,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更何况,还有个会读书的兄长,将来万一江士儒做了官,江士贾便又多了一份助力。
而父亲却选择了江士儒,原因很简单,江氏兄弟有位身为阁老的伯父,这位伯父无子。
也就是说将来很有可能要从他们兄弟二人中过继一个过去以延续香火。
会读书的江士儒,会经商的江士贾,阁老伯父会过继哪一个,不言而喻。
自己会读书,将来可能还会有个阁老父亲,而且还能分得江家一半家产……
我相信,当时我父亲定然对这桩亲事满意得不得了。
不过,他们所没有料到的是,在下定之前,江士儒偶然到我家做客,他没有看上柔媚可人美艳绝伦的表妹薛静泓,却看上了当时只有十四岁,尚未及笄的我。
当时的我是什么样呢?
就像一只警惕易怒的刺猬,随时随地竖着满身的尖刺,眼神是刺,言语是刺,动作是刺,无原则地攻击进入我领地的每一个人。
第一次见面,他碰翻了丫鬟刚给我母亲煎好的药,恰被我看见,兼之又得知他是贺姨娘的亲戚,更是横竖看他不顺眼,冲出去将他从头奚落到脚,临走前还狠狠丢了两个白眼给他。
我从没想过,还会与他第二次见面,更想不到的是,他第二次来,竟是亲自来提亲,指名道姓要娶我。
贺姨娘母女闻此消息是何等情状我不想提了,只知父亲很犹豫。显然,我不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也许他并不想把这么好的亲事来便宜我。
他不想给,谁想嫁来着?
我听得风声后,急忙去找病床上的母亲,告诉她如果父亲因为此事来找她,千万不要同意。她如今身体不好,又是我的亲娘,府中的正房夫人,父亲不会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逼嫁。
谁知我娘却说,看这情状,我与她一般苦命,也摊上了个靠不着的父亲,为我后半生着想,她必须得给我找个妥帖的夫婿,才能安心离去。
初次见面,她对江士儒各方面印象都很好,加之江士儒又信誓旦旦答应她娶了我绝不纳妾,我娘便十分高兴,强撑着病体为我筹备嫁妆等一应事宜,还尊尊嘱咐我将来要如何体贴夫婿,如何孝敬公婆。
何曾想,不过十来天后,贺姨娘突然过来,说江夫人一个远房侄女怀了江士儒的孩子,都两个多月了,江夫人一意要给她抬成妾室,江士儒已同意了,只等我过去了向我敬茶呢。还说我与他的婚事要速速筹备,万一待那边孩子生下来了再进门,就不好看了云云。
我娘强撑着送走了幸灾乐祸的贺姨娘,随即咳血不止,第二天夜里就去了。
巨大的悲痛过后,我心头一片茫然失措,不知道该怨恨别人,还是怨恨我自己。因为都是为着我的终身大事,娘才会遭此不测。
七七过后,我便去找父亲,说我要为娘亲守孝三年,与江家的婚事便作罢吧。
谁知我父亲竟不同意,还说江家那边愿意等我,实是我天大的造化,叫我不要胡思乱想,安心待嫁。
我不可置信地看了我父亲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走了。
半年之后,我父亲又开始纳妾了,这次纳的妾十分年轻貌美,和当时我的一样,也是刚刚及笄。
我心里痛苦得无以复加,趁着家里办喜事乱糟糟地从后门跑了出去。
在我家后院围墙外的柳树下,我遇到一个衣着普通,相貌却极其清秀的男子。
我看到他脸上有泪,眼睛里满是绝望,顿时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他怔怔地看了我片刻,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话:“跟我走吧。”
我便跟他走了。
其实当时我只想远远地离开那个家,远远地离开我冷漠无情的父亲,至于跟谁走,我并不介意。
可是他却对我很好,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即便两人独处,他也只静静地看着我,规规矩矩地从不占我便宜。
我渐渐对他有了好感。
他没什么银钱,而我悲愤之下从家里跑出来,也没顾得上收拾什么细软,又因为母亲戴着孝,无意打扮自己,是以身上除了一两件银首饰之外,竟也没个值钱之物。
他一边打着短工,一边带着我山路水路地走,偶有闲暇,他会亲自做饭给我吃。
就这样,我们一起走了两个多月,从夏天走到了秋天。
他将他贴身的一块玉佩当了,为我买了一套崭新的秋装。
说实话,在家的时候,这种料子款式的衣服,是连身边的丫鬟也不穿的。
可是不知为何,穿上那身衣服的时候,我心里前所未有的甜蜜。
这一路走来着实辛苦,可是我心里却有种天大地大任我遨游的幸福感觉,更何况,身边还有他。
本想着,就算一直这样走下去也不错,可谁曾想……
如今静下心细细想来,我薛静聆也曾有过那般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的时候,也曾有过那般全然肺腑一片真心待人的时候。
可是为何,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都假装捧出自己的真心待我,待我付出真心之后,留给我的却只剩羞辱和谎言。
是我痴心妄想了,还是这世道于女子,本就这般残酷?
我沉沉叹息,习惯般伸手捂脸,却忘了手里还有个被咬了一口的柿子,顿时便糊了半脸颊的红色果肉。
我急忙掏出手巾擦脸,冷不防耳边却传来一声轻笑,声息幽魅温软短促,如错觉一般在耳边一晃,便又全然没了踪迹。
我愣了下,迅速擦干净脸颊,起身四下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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