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尘土无花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这雪山上等，等我的亲人来寻我。”
一望无垠的雪，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淡紫色的光泽。水月灵仰头看着夜空，神情有些恍惚。
禤吹痕停下了脚步，望着怀中人，道：“等了有多久？”
“两年。”水月灵说完微微一笑，“小乖已经陪我看了无数次日落……”
“每次我都问小乖，会不会是雪山太大了，他们找不到我呢？”
水月灵眼里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所以我要一直等，等他们找到我。我要问他们，为什么将我抛弃在雪山上……”
禤吹痕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慰道：“一切或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水月灵沉默了，两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
“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你也会离开雪山的。禤吹痕，你对我这么好，是想让我舍不得吗？”
禤吹痕忽然拉近她的脸，呼吸之间，他说道：“那你会跟我走吗？”
水月灵轻轻搂住他的脖颈，“我会想念你的。”
那个夜晚很漫长，禤吹痕独卧在冰屋里的木榻上，心绪杂乱，无法成眠。
寐池动摇之时，长老的叮嘱又回响在耳畔。那时的他，心若磐石般坚定，即使是拼死一试他也未曾动摇过半分。
族人受困于寐池之下已有百年了。他们日复一日面对着阴暗的水下街道，过着与岸上亲人分隔的生活，那种痛苦如何能排解？那种恐惧如何能清除？只有一成不变的灰暗和绝望，在不断地滋生，日复一日地滋生……
禤氏一族曾经拥有无上的力量和荣耀，却也因此招来女帝的猜忌，永久地将禤族的领地封印于寐池之下。
禤族的核心部分被封印在水下城，只能凭借极强的灵力者做媒介与外界沟通。曾经坚固的暗部势力也被冲垮分散，如今他既然出来了，就必将暗部势力收拢重整。
还有那传说中的三样神物——梦念珠、月之石、巽天剑，是破解女帝封印、解救族人的唯一方法，他必须全力寻找。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他深深地闭了闭眼。屋外夜色正浓，屋里沉默无言。
日光透过小窗，浅浅地漫了过来。水月灵已然醒了，可是一想到禤吹痕将要离开，她就心乱如麻，不知道该说什么来面对离别。
她在这座雪山有多久了？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从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便是孤身一人。她努力地活下去，饮泉露，食鸟兽，除了那只偶然救下的小雪豹，从未有其他人闯入她的世界，她亦从未领略过离别的滋味，如今竟觉得心底泛起涩意，丝丝抽痛，如同心脏缺了一个口，凉风吹进来，全身都冷了。
禤吹痕轻轻起身，没有惊扰到“酣眠”中的水月灵。他深深地凝视着她，看她那睡梦中紧蹙着的眉头，高挺小巧的鼻子，嫣红娇嫩的唇瓣……好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低叹一声，他俯下身，在水月灵眉心印下一吻，浅浅的，带着万般眷恋。
“灵儿，等我回来。”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不忍再回头看一眼。
蜷缩在榻上的水月灵再也没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这种滋味……好苦。
“吹痕哥哥——”她猛地起身，屋内却已不见他的踪影。她的心一下子慌了，连忙追了出去。
刚一触地，右脚便传来尖锐的剧痛，她一咬牙，还是坚持着跑了出去。
“吹痕哥哥！”见到前方那抹身影，水月灵激动地大呼起来，脚上的伤好似也不疼了，见到他，只觉得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欢呼！
禤吹痕身形一顿，隐约听到灵儿的声音，难道是…幻觉？紧接着，又听到那个清脆的声音在呼喊着自己，仿佛有什么，越来越近……
他再也迈不出一步，艰难地转过身。
风雪呼啸，只见水月灵径直向他奔过来，三千青丝随风飘摇。雪，纷纷扬扬地落，落在她的肩头、脸庞、发梢……日光浅浅，万物静默，仿佛一切都成了那个女子的陪衬。白色的倩影扑进他的怀里，水月灵的眼泪不住地淌下，不知是忧愁，还是喜悦？
震惊、心疼、喜悦、苦涩……那一瞬间，百般滋味涌上他的心头。
禤吹痕低头，看着怀中的人儿，身形单薄，瑟瑟颤抖，不禁也紧紧地回抱住她，给她温暖，给她安慰。
水月灵把脸埋进他怀里，泣不成声：“对不起，我反悔了……虽然我灵力很弱，可能给你添麻烦……但是，不要丢下我……”
“灵儿，我很高兴。”禤吹痕动容地笑了笑，轻轻擦拭着水月灵的泪水，“如果是你的话，我不嫌麻烦。”
“那你会带我一起走？”水月灵抬头看着他，雾气半褪，眼睛如一泓清晨的清泉。
他笑着看她，“只要你别又后悔了。”
“嗯！”她把小脸往他怀里蹭了蹭，泪水擦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明丽的笑脸。
很多年后，禤吹痕再忆起那个画面，少女嫩白的脸颊微露粉意，清澈灵动的眸子盛满日光，明媚的笑颜堪比雪中春景，他都会觉得满心温暖……
他从寐池出来时曾以为，这一路都将是自己一个人走完，但没想到，刚开始就有了意外。
但这个意外……他甘之如饴。
两人走了几个时辰，山下风雪渐渐小了，远远便能望见梦华国边境那座巍峨的国门。
梦华国的都城名为雁康。传闻以前雁康城并不叫这个名字，只因十多年前国王极为宠爱的雁妃忽然染病身亡，国王伤怀不已，才下令改了都城名字，以纪念逝去的雁妃。
十年光阴也不过俯仰之间，一抹红颜的消损并不能引发世人长久的唏嘘。
雁康，雁康，雁妃安康。可如今，人都不在了，又有什么用呢？
白蔹缓缓地走在街上。街道两旁店肆酒家林立，高高飘扬的商铺旗帜，随着和煦的春风舞出别致的风韵。身边不时传来商贩颇具穿透力的吆喝声，偶尔还有一声马嘶长鸣，穿行而过。
白蔹淡淡地观望着雁康城的繁华喧嚣，在人群中如一束清荷，遗世独立。
“公子的眼光真好！这枚玉簪乃浑天璞玉所造，色泽莹润，光滑细腻，绝对是簪中上品哪！将此簪送予心上人，保准她会感动于公子的心意！”商贩热情地推销着玉簪，看这位红衣公子器宇不凡，举手投足之间无不透露出贵气，真真是遇上财主啦！商贩想着嘴都笑开了花。
红衣公子正是苏祎。他一路守在白蔹身后，只因她说“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正愁无法靠近，逛到此处，见那青玉簪似乎很适合白蔹的气质，仅是多看了两眼，便被商贩拉住，热情地介绍了一大通。
“好，我就买下了。”苏祎笑了笑，随手掏出一锭金子搁在摊上。
商贩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拿起青玉簪潇洒离去，那句“其实只消二两银子”愣是没说出口……
暖风拂过，红衣男子衣袖翩翩，眉眼温润如画，轻轻向她走来。空气中隐隐有杏花的清香。
白蔹怔了半晌，竟不知该如何动作。出神的片刻，苏祎已步至身前。他的眼神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坚定，凝视着她，只凝视着她，仿佛想把她深深烙在眼底。
这个男人……白蔹有些无力地想，昨夜她毫不留情地扇了他一巴掌，谁知他不仅不怒，反而百般讨好，甚至还一路跟了来。他好言好语地哄着自己，即使自己从未给过他好脸色看……
那个叫“绾儿”的女子，竟让他痴情至厮么？白蔹不自觉地露出一抹苦笑。
“绾儿……”他轻声唤回她的思绪。
“说了不要叫我绾儿！”白蔹冷冷地直视他，“我有自己的名字——白蔹。”
苏祎的脸色白了白，片刻后又恢复如初。他抚过她的肩，柔声道：“那我以后唤你‘阿蔹’可好？”
“你走开！”白蔹厌恶地推开他，冷声道，“我不想再看见你。”
苏祎没有动，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对峙的僵硬局面。
风，凉凉的，吹在白蔹身上，她竟有些颤抖。苏祎的头低了下去，有些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为了所爱之人，他甘愿卑贱如尘，可并非所有的尘土里都能开出花来。
如果……绾儿能够回来，他愿舍弃一切带她走！而面前这名女子，有着和绾儿一模一样的容颜，一模一样的举止，尽管比起绾儿更显冷清些，可是那种熟悉感，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
茫茫大陆，他寻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始终不相信陌绾已死，他多么期盼能在他们曾携手走过的故地，再次遇见她……他多么想念，当年杏花林里惊鸿一瞥的身影。他么多渴望抚摸她的脸颊，告诉她：他回来了，为什么当年不等他？
可是，当他终于找到了她，她却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沉默良久，苏祎忽地抬起头，拿出那支青玉簪，俯身插入她发间。
淡淡的杏花香萦绕在鼻间，白蔹看见那张被放大了几倍的俊脸，带着满满的柔情与眷恋——靠近她。她整个人像入了定般，无法言语，无法动作，眼里只是那抹红影……
他俯身，然后转身离开。
“为什么……”她忽然喃喃道，失神地凝望着苏祎离去的背影。
那日春光无限好，苏祎的背影却显得瑟瑟单薄，每走出一步都如此沉重，如同在寒风中跋涉。
“苏祎……”白蔹低声唤了一声，可谁也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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