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但得一渡
天色渐晚,星光逐渐在暗夜下显露出来,腰圆玉润的月亮散发出朦胧的柔光。
禤吹痕抱着水月灵赶了一路,却丝毫不见风尘仆仆之状。他沉稳地踏着每一个飞步,迅疾如雁过,留下身后淡淡的清雅香气。皎洁的月辉洒在他英俊的脸庞,那温柔的眉眼却只留给了怀中人儿。
水月灵静静地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属于男子的有力的臂弯,一路没什么颠簸,她竟安稳地睡了去。此时一觉方醒,不知不觉中早已天黑了。她轻轻揉了揉眼,好奇宝宝似地看向四周。
“醒了?”头顶传来一句带着笑意的轻询。
感受到他的目光,水月灵有些窘迫。她干干地笑了笑,便不知该如何动作了……
禤吹痕轻轻拍了拍她,状似认真地叮嘱道:“我们现在已经进入雁康城的范围了,前方不远处有家客栈,我们便去那里投宿。你的脚——需得好生休养,再不可胡乱跑动了,知道吗?”
“啊……”水月灵委屈地抬起头,“吹痕哥哥,你别担心我啦。我的体质很特殊,虽然不知道为何习灵很困难,但是伤病却比一般人恢复得更快些。待我休息一晚,明早就又能活蹦乱跳了!”
禤吹痕惩罚性地捏了她一下,严肃道:“听话,这几日不要下地走路了。”
“知道啦……”水月灵不满地撇了撇嘴。心里想的却是——待会去哪儿弄药呢?
当禤吹痕抱着水月灵踏入雁康客栈时,店老板便一脸热情地迎了上去。
他眼睛亮亮地盯着两人:男的英气俊朗、器宇轩昂,暗紫镶边的月白袍显出低调的贵气和高雅;女的娇小玲珑、皓齿红唇,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灵动,不沾红尘,好似天上尤物。这真是一对壁人啊!
“老板,两间上房。”禤吹痕淡淡地扫过他,挥袖间,两锭银子便赫然立在了桌案上。
店老板看见银子,眼角笑意外露。他愈加恭敬地迎两人上楼。
水月灵看了看店老板,又看了看那两锭银子,虽然已经不记得人情世故,却也立即明白了那白花花的东西很有用!她扯了扯禤吹痕的袖子,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吹痕哥哥,我也要。”
禤吹痕偏过头来,温温的呼吸擦过水月灵的脖颈,此刻两人靠得极近,他的眉眼带着明显的笑意,柔声问道:“嗯?你要什么?”
水月灵浑然不觉,眨了眨眼,清晰地道:“你袖子里的东西。”
禤吹痕挑眉,“你说的是这个?”说着手心赫然出现一锭金子。
水月灵用眼角一瞥,便见店老板的眼睛放光了!
她吟吟一笑,接过金子递给店老板,和善地道:“麻烦您替我找些药材来吧。”
店老板吞了吞口水,殷勤道:“那是当然。姑娘您要什么,小人都立马给您找来!”
随后,水月灵报了一大串药材,店老板连忙一一记下。
禤吹痕微笑注视着水月灵,心里不无自豪地想:灵儿果真聪颖过人,刚下山便学会花银子了!
只是……该怎样教她节省一点呢?
月色正浓,客栈里一片安谧。灯笼里透出烛火微暖的光芒,在风中影影绰绰。
屋内,禤吹痕缓缓地将水月灵放在床上,拉过锦被替她盖好,动作是不熟练的,却轻柔无比。
“灵儿,今日你也累了,好生休息。”他抚了抚水月灵额前的发,光滑的触感从他指尖传递而来,带着几分眷恋。
水月灵舒服地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熄了灯,禤吹痕便脚步无声地走了出去。
屋外,禤吹痕稍离得远些了,轻轻挥了挥手,一抹黑影便飞旋而下!
“玄主,各处都已联络上。当初散落在外的族人已在各国各处设下了暗部分点,其中,以青执、惭妖、无照三部实力最强。如今,这些大大小小的势力点已完全融入大陆的血脉之中,只待您下一步的指示!”
黑影等着禤吹痕回答,却发现他并未有高兴的神色,而是淡静地说道:“情况恐怕没有你表面上看到的这么好。”
禤吹痕负手而立,缓缓叹息:“历经百年分隔,水下城控制不住,各部人心涣散是难免的。明日暗部集会,魑魅魍魉自会浮现。到时该如何做,你都安排下去了吗?”
“都已妥当,玄主放心。”
“梦念珠有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
“哦?”禤吹痕挑了挑眉,“那就继续查!”
“是!”
禤吹痕淡淡的目光投向了远处,不知在思索什么……
夜里忽然起了大风,吹得烛火明灭不定,雕花的窗棂不时发出“吱呀”的响声。
屋内,水月灵睡得并不安稳,细密的汗水从她额际渗出,她的表情却如死尸般木然。
迷蒙中,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不断抽离,飘浮在寂静的上空,脑海里只有一幅画面,却越发清晰……
那是一条暗涌不断的河,幽蓝的河水深沉不见底,缓慢而诡异地流淌着,从一个小小的源头出发,河水由湍急趋向平缓,由清澈趋向浑浊,浩瀚的苍穹在头顶旋转,整个世间是一片混沌。
慢慢地,有断断续续的声音在静寂中升起,似是一段悠远的对话,遗落在了时间的风尘里……
“汝始生于天地,因何而广?为何而浊?”
“为淌遍世之百态,流尽生之须臾。”
“汝为永恒,无尽。”
“无尽者,自有尽头。”
……
“汝之执着,何故?”
“但得一渡。”
那声音空灵悠远,不辨雌雄,却有一种让水月灵震颤的冰冷力量。在那条巨河之下,她仅是一个如此微渺的存在,茫茫的黑夜轻易地将她包围,四周只有一片寂然。
五感渐渐恢复了,摇曳的烛光跳动,床前纱帐轻拂,水月灵动了动手指,艰难地睁开眼,又觉得疲累异常,很快眼前便模糊了……
是个梦吧?她最后想。
晨光熹微,窗外,黄鹂鸣翠柳。
水月灵一觉方醒,觉得神清气爽。她掀开被子查探了一下脚伤,果然红肿尽消,恢复如初了!她高兴地换好衣服,整理洗漱后,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出。
客栈中间是片小竹林,此时正是青翠季节,鲜嫩的颜色更是让人心情舒畅。远远地,水月灵便看见禤吹痕斜倚在一块巨石上,手中赏玩着一片竹叶,神情似在思索。
“吹痕哥哥,早!”她清灵的声音犹如一阵微风,掠过竹间的幽香。
禤吹痕循声望去,只见少女肤白如雪,笑颜明媚,正快步向他走来。那头柔顺乌黑的长发并未绾起,而是随意地披下,顺着风儿轻轻飘摇。她如同清晨初出的芙蓉,带着露水的芬芳。阳光洒在她身上,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华。
水月灵在他身旁坐下,笑吟吟地道:“吹痕哥哥你瞧,我的脚已经完全好了!”
禤吹痕回过神来,仔细检查过后,温柔一笑:“下次可要仔细,莫要再伤了自己。”
水月灵气闷地瞪他一眼。
禤吹痕则是轻轻拾起她的一缕秀发,转移话题道:“灵儿,怎么不梳髻呢?”
水月灵随意地摆了摆手,“麻烦!”
禤吹痕却是侧身更靠近了些,用手理顺了几缕发,灵活地绕指其间,认真地绾起一道发结来。他拾起一截竹枝,插入结心,竹与人相配,恰到好处。
水月灵感受到发间的缩动,侧头看他,发现他一脸认真的神情,不禁愣了愣。
禤吹痕回以一笑,又抚了抚她的发,慢慢道:“灵儿,可有憋闷无聊?”
“自然有啊!”水月灵忙点头,“好不容易出了趟雪山,我可要到处瞧瞧呢!”
“那好,三日后正是上元节,入夜后街上想必热闹非凡,到时我带你四处逛逛。”
“好!”水月灵笑得心花怒放。
是夜,蝉儿鸣叫不休,燥热的天空隐隐泛红。
一处隐蔽的宅院正厅里,十几人围成一圈高坐着,神态各异。
一名青衣男子沉稳地坐在中央,用佩戴着名贵指环的大拇指轻敲着茶杯盖。
身旁坐着的一位妖娆女子斜倚着椅背,用调侃地语调娇声说道:“这可真是大人物。听说长得十分俊秀,还不是个初出茅庐的书生,倒学来这么大的架子。”
另一紫衣男子头发已带白,神色诡异地微笑道:“今日似乎来了不少新面孔啊……不过…庄家倒是安静,莫非它们早已归顺了新玄主?”
众人颇有些躁动不安,纷纷道:“好热啊……怎么还没来……”
说话间,门外的蝉声忽地都停了,几十个黑影分成两列肃然排开。一个高大的人影缓缓走进厅内。
暗绿色绣纹长袍显出低调的华贵,脚步无声却沉稳,面色淡然,气质非常,高冠玉立。众人一见这场面,便没有了声音。
到来的男子环视一周,不急不缓道:“这里,似乎没有空余的座位?”
气氛骤然凝滞了,没有人敢答话。
他走近中央的青衣男子,仿佛随意地说了一句:“座位太高,容易摔下,您且要当心了。”
那名妖娆女子挑了挑眉,似乎略有惊诧。
男子微微一笑,穿过青衣男子向大厅中最大的一张桌子走去。众人只见,他每走一步,桌子的形态便扭曲变化一分,淡绿色的光晕中,一股强大的灵气显得十分逼人。
桌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座椅!
黑衣人恭敬地放上软垫,然后侍立一旁。此时,所有人都面向男子,眼露惊诧。
妖娆女子拍了拍手,娇声道:“不愧是玄主,您果然擅长故弄“玄”虚。”
“呵呵呵,说得好!”
众人背后一个震慑人心的声音传来。人们惊奇地转头看去,只见在人群中极不起眼的地方,禤吹痕站了起来。
他一身银白锦袍同时透着温润与凌厉,众人暗暗叹息这两种气质竟能并存于同一个人身上,且浑然天成。他身后三千墨发无风自动,一阵微妙的竹叶清香从袖中透露出来,燥热的厅室顿时清凉起来。他从人群中一步一步走上前,卓然不群的姿容令人望之失神,大方地挥袖坐在那张巨大的座椅之上,如同睥睨众人的神。
妖娆女子的脸色顿时变了。青衣男子的拇指也不知不觉地停止了敲击。
黑衣人早已跪了一地,方才的高冠男子也退后一步,行礼道:“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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