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上小学
在冰川镇的第二个年头,大先生的妻子怀孕了。
根据时间推算,凯文大致可以确定,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就是原著中那位骄纵大小姐芙芙。
1992年——他记得这个年份,朱迪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出生了。
而今天,他要去学校了。
其实早在他来到这里没多久,大先生就打算送他去幼儿园。
只是老太太舍不得,硬是将这事压了下来。
直到今天,大先生才终于做了决定——再怎么说,这也是个群居社会,他总归要学会和其他动物打交道。
“扣扣扣。”
熊掌叩在米黄色的门板上,发出沉闷而克制的轻响。
雷蒙微微俯身,压低了嗓音对着门缝开口:“凯文,该去学校报到了。”
门内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个清亮的童声:“我已经准备好了。”
门被推开,暖黄的灯光顺着缝隙流淌出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柔软的窄河。
一只身穿黄白色校服的小白狼站在门槛后。
相较于两年前,他蹿高了不少,四肢抽条似的拉长了,可身上上那团稚嫩的绒毛还未褪尽,此刻被梳得服帖蓬松,每一缕白毛都透着早晨精心打理过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雷蒙,湛蓝色的瞳孔里映出这头巨熊俯身堵住门框的身影,他像一座会呼吸的雪山,把门外的光都遮去了大半。
雷蒙一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里攥着入学文件袋,纸边被他粗大的指头捏得微微起皱。
“走吧,大先生、夫人和老太太都在客厅等着。”
“好的。”
凯文小跑着跟上去,短腿在裤管下颠得飞快,却意外地没有踩到自己的鞋带。
客厅里,晨光透过落地窗泼洒进来,将整张长桌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薄光,外面并没有下雪,天气很不错。
大先生坐在主位,手边的咖啡还袅袅冒着热气。
老太太坐在他身侧,银白的发丝被光照得发亮,像顶了一肩薄雪。
其他家族成员虽已搁下刀叉,却无人离席,规矩是刻进这栋宅子骨头里的东西。
那个永远板着脸的老熊不在。
老管家年龄大了,身体渐渐跟不上这座宅邸运转的节奏,便回家养老去了。
在这两年里,凯文费了不少劲儿逗他笑,可始终没成功。
他大概是个天生的老绷家。
“凯文,过来。”
老太太远远地朝他招手,眼角笑出细密的纹路,那纹路里藏着暖意,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你妈妈听说你今天上学,特意打来电话。”
凯文心头微微一跳,旋即脸上绽出惊喜的光彩,像被点燃的小烟花,连耳朵尖都跟着翘了起来。
“真的?”
他三两步跑过去,踮起脚接过那台老式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关切地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早餐吃了什么,又絮絮地叮嘱他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和同学好好相处,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挂念。
凯文对着话筒“嗯嗯”地应着,嘴角翘得很高,鼻尖却微微发酸。
他记得四岁生日那天,大先生安排这位“母亲”和他见过一面。
那个女白狼确实和他那个两年前过世的母亲挺像的,说话时的尾音、低头看他的角度、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都像。
可他知道那是演员,是大先生和老太太用善意精心缝补在他世界里的一角温柔。
他们试图给他一个“正常”的童年,哪怕只是拼图般的碎片。
他没有戳破。
他只是在挂断电话前用力抹了一把眼睛,让指缝间洇开一点潮湿的痕迹,然后转头对老太太笑了一下,声音平稳而郑重:“我会好好上学的。”
“那出发吧。”
大先生放下咖啡杯,杯底与瓷碟碰出一声清响。
他朝站在一旁的科斯洛夫抬了抬下巴,后者立刻递过来两个保温杯,银色外壳被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
“内城的学校虽然有空调,但这个天气应该是不会开的,杯子里装了冰块。”
大先生说着,目光扫过凯文衣领上别好的校徽,确认它端正地卡在布料上,没有歪斜。
“营养丸记得按时吃。放学别乱跑,你雷蒙哥哥和凯文哥哥会准时在校门口接你。”
他说“准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不容置喙。
凯文低头看着那两个被小心翼翼塞进书包侧袋的保温杯,爪尖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轻轻蹭了一下。
他点点头,把“知道了”三个字说得很重。
待那团小小的黄白色身影跟着雷蒙消失,老太太才无声地吁了口气,目光落在空掉的餐椅上。
“这孩子……真听话,也真孝顺。”
“是啊,很聪明!”
大先生摩挲着杯沿,指腹在温热的陶瓷上来回滑动。“一年级的申请考核,他拿了满分。”
他没说的是,申请考核已经超出了常规小学一年级的范畴。
如果让凯文知道的话,他可能会说,我连机器人都能搓出来,你考不过我,你信吗?
标准的入学年龄是六岁,但特殊情况可以通过申请考核提前入学。
大先生笑了一下,随即又敛住笑意。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那辆正在缓缓驶出铁门的黑色轿车,后座车窗里隐约晃过一顶小黄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叩击木面发出沉缓的笃笃声。
有那么一瞬,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培养培养来当他的接班人。
他把念头摁了下去,转头看向妻子,没再说话
……
动物城公立小学的开学日,向来热闹得像一场小型迁徙。
校门口堵满了各色车辆和攒动的身影,鸣笛声、招呼声、孩子的哭声与笑声搅成一锅沸腾的粥。
凯文要去的这所学校并不是最好的贵族学校。
这是老太太的意思。
她不想让凯文去那个什么猞猁家族的私立学府——虽说条件一流,能和许多权贵家的子弟同窗,但斯罗特家族的一些同族也在那里就读。
她总觉得那是个隐患,便没让他去。
但他要去的这所,也绝非普通。
学费不低,普通家庭想进来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动物城虽然是大陆上最繁华富庶的地方,但也不是遍地黄金,普通人占绝大多数。
那些父母挤破了头也想让自己的孩子享受更良好的教育资源,哪怕只是上个小学,也甘愿为此省吃俭用。
像凯文这种坐着豪车来的,终究是极少数。
雷蒙把车停稳后,先绕到后座替凯文拉开门,又蹲下来仔细捋了捋他衣领上的褶皱,宽厚的熊掌在那小小的领口上比划了又比划,最后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牵着他走下车。
他的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黑一黄两道身影穿过人流。黑色西装的白熊如移动的冰山,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所过之处,动物们不自觉地退开半步,目光躲闪。
走在他身侧的小白狼却浑然不觉似的,戴着嫩黄色小帽,书包两侧各挂一只锃亮的保温杯,正歪着脑袋四处张望。
秋日的阳光干净而明亮,晃得他眯起了眼睛,湛蓝色的瞳孔缩成两道细细的竖线,狼的敏锐让他在人群中捕捉到了许多生动的细节。
一只小象正抱着妈妈的鼻子不肯撒手,几只羚羊幼崽在校门口拍照留念,而一只河马宝宝正张着大嘴嚎啕大哭,声音震得旁边的水洼荡开一圈圈涟漪。
校园里简直是一座被压缩了的动物王国。
斑马、长颈鹿、狮子、兔子……各色毛团挤挤挨挨,声浪此起彼伏。
雷蒙带着凯文穿过动物群,地板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震颤,每一步都像一面低音鼓在敲。
推开一年级一班的门时,原本嘈杂的教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正在叽喳吵闹的小动物们纷纷朝这边望来,齐齐噤声。
几个胆小的直接缩回父母的腿后面,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
连那位穿着标准翻领衬衫、原本笑容灿烂的年轻羚羊老师,嘴角也僵了一拍,蹄子无意识地摸向胸前的哨子。
雷蒙太高了。
他弯腰进门时,头顶几乎蹭到门框上沿,黑色西装紧绷在宽阔的肩背上,将门外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他每走一步,地面都传来低沉的回响,教室里靠窗那排课桌上的水杯里,水面都在微微颤动。
再加上那张天生缺乏表情的脸和周身沉重冷硬的气质,活脱脱就是从黑帮片里走出来的。
不,他就是黑帮。
他走向讲台登记处时,那对正在核对信息的兔子母子耳朵齐刷刷耷拉下来,几乎贴紧了后背。
兔子妈妈一把拉住儿子慌忙让开,脚步急促得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碎响。
登记表被留在了桌面上,纸页还在微微颤动,像一只受惊后屏住呼吸的小动物。
雷蒙也不客气,拿起笔,低头扫了一眼表上的信息,笔尖划过纸面,签得利落干脆。
他的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与他庞大骇人的体型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
他搁下笔,转身从羚羊老师手里接过一枚圆形访客徽章。
羚羊老师递出徽章时蹄子在轻轻发抖,却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
“凯文,校徽别好了,别弄丢。”
雷蒙弯下腰,把别在凯文胸前的校徽又正了正。
粗大的手指在那枚小小的别针上显得笨拙异常,却格外小心,像是怕自己的力气会伤到那层薄薄的布料。
“记得大先生的话,晚上我和你凯文哥哥会来接你,不要乱跑,不要出校园。”
他直起身,又看了凯文一眼,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朝凯文摆了摆手,弓着腰退出了教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巧的“咔嗒”。
安静持续了两三秒。
教室内,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试探性地冒出来,声音逐渐拔高。
突然
门再次被推开。
雷蒙那颗巨大的熊脑袋重新探了进来,门框几乎框不住他宽阔的肩膀。
他的表情依然毫无波澜,声音平静:“如果有谁欺负你,你就狠狠地打回去。
如果打不过,到时候告诉我,我会把他的头给捏碎。”
说完这句话
砰!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力道稍重,门框为之一颤。
一众家长:“……”
整个教室陷入了比刚才更彻底的死寂。
羚羊老师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声。
她拍了拍手,试图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掌声在寂静中显得单薄而突兀。
“好,好了,各位家长和小朋友们,让我……
我们来继续办理入学手续……”
但已经晚了。
一些孩子已经被吓蒙了。
不只是孩子,连有些家长都变了脸色。
他们面面相觑,目光中交换着同一种无声的惊恐:把孩子送进这所学校,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坐在前排的那只水豚率先绷不住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打湿了胸前崭新的校服。
“妈妈——我、我不想头被捏碎——”
哭声像病毒一样传染开来。
角落里一只小羊羔也跟着抽泣起来,紧接着是一只小獾,然后是后排的什么动物。
教室里彻底闹作一团,哭声、安抚声、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搅在一起,羚羊老师站在讲台上,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成了一副面具。
凯文翻了个白眼,顶着满教室或惊恐或好奇的目光,泰然自若地走向窗边。
他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摘下小黄帽放在桌角,双手撑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开始安静地打量四周。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他毛茸茸的脸颊上镀了一道金边。
窗外的梧桐树正落着叶子,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贴在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坐在前排的是一只紧张到不停啃指甲的小鹿,蹄子已经被啃得湿漉漉的,时不时偷偷回头瞄他一眼,又在目光相接的瞬间猛地把头扭回去。
后排的浣熊幼崽正用爪子悄悄戳前座小鹿的背,戳一下缩一下。
狼的耳朵还是很好的。
教室里那些自以为压低了声音的议论,一字不漏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妈妈,我……我怕,我怕我的头被捏碎。”
说这句话的是刚刚那只小兔子,声音还在打颤,鼻子一抽一抽的。
“不怕,不怕,有老师在呢。”
兔妈妈挤出一个微笑,一边轻拍儿子的背,一边求助似的看向羚羊老师。
羚羊老师回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嘴角抽搐的频率肉眼可见,心里却在疯狂呐喊:你别看我,我也怕啊!我现在腿还是软的!
凯文又翻了个白眼,收回目光,小声嘟囔了一句。
至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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