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入夜时分,雪停了。
武大踩着新雪从山后绕过来,披了一件旧墨色斗篷。
斗篷边缘沾着枯草叶,像是刚从后山小径上过来的。
他推开院门时,陈七正蹲在廊下烤火,见他来了只微一点头,也不多话。
武大放轻步子走到正屋门前,叩了两下,便推门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焰压得极低。
杨九娘靠在榻头,左肋的伤处已重新换了药裹了新布。
面色虽带几分失血的灰白,但一双眼睛仍很清明。
她抬眼看向武大,没有寒暄,只道:“你早就布好了那条路。”
武大没有否认,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她额上的温度,又顺势捏住了她的腕脉。
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替她诊看伤势,杨九娘也未躲闪,只微微侧过头去,由着他按。
武大垂着眼,指腹压住她寸关尺三处脉位,表面在探伤损,
实则借着气息流转,细细体察着她经脉深处的质地。
他在指尖接触到那截脉象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极为沉实的微凉从她经络深处透出来。
不似寻常气血虚亏之人那般浮散,反而凝练如一层极薄的寒霜。
贴在经脉壁上,不散不沸,却带着一种极深的底力。
他不动声色地又多探了三息,确认那并非伤后虚热所致。
而是她自身根基中本就存着的那股“玄阴凝练”之质。
比扈三娘丰沛,比刘夫人精纯,隐隐已有了几分法门中所描述的“玄阴合脉”的雏形。
他缓缓松开她的手腕,面色如常地收回手来,只道了一句:
“伤不重,未及筋骨,歇三五日便能动弹。”
杨九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追问方才他多按的那三息是什么用意。
她只点了点头,将手收回被中,合上眼。
武大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
“这里不会有人找到你,安心住着,旁的事等你养好了再说。”
他推门出去,又将门轻轻合拢。
雪又落下来了,细密的雪粒打在油布车篷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武大穿过院门,沿着来时的小径走回后山的阴影中。
袖口里还残留着方才捏过的那一截微凉的脉感。
他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只在心里默记了一笔,便敛了气息,隐入夜色深处。
杨九娘在庄院里养了七日,伤处已结了新痂,走动时不再牵痛。
武大每日午后过来一趟,食盒搁下,茶续上,偶尔问几句伤情,并不久坐。
她也不主动开口,两人隔着那张旧木桌,各吃各的,话不多,却也不觉尴尬。
第七日傍晚,武大来时天已擦黑,手里没提食盒,只带了一盏新油灯。
他将灯搁在廊下桌上点亮,又弯腰诊了她的脉象。
三指搭住寸关尺,垂着眼凝神细探,片刻后松开手,道:
“脉象比前几日沉实了些,伤处的气血已通,再过三五日便能恢复如常了。”
杨九娘见他诊脉时手指稳,呼吸匀,目光不偏不倚,心中不觉生出几分信任。
杨九娘靠在榻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杨戬那边,打算何时收网?”
“廷寄期限还剩不到半月。”武大将那页残纸从怀中取出,展开。
平放在矮桌上,又将黑铁令牌搁在纸旁,指了指令牌背面那道暗纹。
“这是杨戬私铸的胜捷军令牌。前日东京的旧档里翻出一页残纸。
上面画着一处山谷地形,标注着旧军驿的符号。
位置在……沂州境内一处旧道上,卡在通往淮西的咽喉。”
杨九娘听完,放下碗,说了一句:“我那日在画上的岔道走过。
当年唐谨运私盐被截,截货的人不是官兵,也不像寻常匪盗。
我从那山谷口过时,看见围墙修得比寻常驿站高出半截,门洞窄,像是防人闯入的。”
武大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弯腰就着她碗中剩茶在桌上画了几笔。
画出主路与岔道的走向,又问:“那条岔道尽头,可有能够屯兵的空地?”
她点头:“有,约莫能容二三百人扎营,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
武大直起身来,在暮色中看了她一眼,道:“你记得这般清楚?”
杨九娘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如常:“做过私盐生意的,走过的路不敢忘。
哪条道能走人、哪条道能藏货、哪条道能设伏,都是拿命换来的记性。”
武大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条岔道的位置我已记下了。
若杨戬真从沂州动兵,这处便是咱们的退路。”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没有刻意表露什么。
她忽然想起野猪林那夜,他的人在枯林里布的伏线。
袖箭、麻针、短刀,各有所司,配合默契,分明是提前演练过的。
那时她只当是二龙山的人手利落。
此刻回想起来,才意识到那背后是有人把每一步都算准了。
她望着他收拾碗盏、吹熄廊下的灯、又将屋里的油灯拨亮了些。
做完这一切才拎起食盒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开口:“你每日走这趟山路不累吗?”
武大回过头来,檐下的灯笼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明亮。
他笑了笑,没有答这个话,只说:“我那还有半坛枣酒,明日我带来。”
院门合拢后,她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桌上还留着几道将干未干的水痕。
那人方才画图时俯下身,肩背稳稳地撑在桌沿,语速不疾不徐。
将沂州山谷的地形讲得如同亲自走过一般。
她伸手在桌面上那几道水痕上方悬了一瞬,没有触上去,只收回了手。
次日午后,武大果然提了一只小酒坛来。
他今日没有久坐,只将酒坛搁在廊下桌上。
替她斟了一碗,又给自己斟了半碗,端起来朝她举了一下:
“这一碗,谢你昨日告知我岔道的位置。”
杨九娘也端起来,与他隔着半张桌面碰了碰碗沿。
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她低头饮了一口,搁下碗时抬眼看他。
日光斜照在廊檐下,将那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她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道:“你替我设伏接应,替我诊伤,又替我留退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武大放下碗,目光在碗中剩下的半碗酒上停了一瞬。
武大暗自思忖:自己当然是想要她这个人,只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想要的?”他抬起眼来,没有绕弯子。
“是像你这样的人。野猪林初遇时我便看出来了,你出手利落,不是寻常绿林女子。
后来的事更不用说,童娇秀被押送青州那回,若非你传信及时。
我未必能赶在那条线断之前把人接住。
徐宁钩镰枪的事,也是你先得了风声递过来,二龙山才来得及改练短枪阵。
你替我、替二龙山做的事情,远不止今晚这碗酒的分量…”
闻听此言,杨九娘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垂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武大又端起自己的半碗酒来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语气如常:
“淮西那封奏表递出去了,你跟王庆之间的事也算翻过篇了。
旁的事情,不急。
你若愿意留,二龙山的门一直开着。
至于那处胜捷军的旧据点…”他顿了顿,“等你养好了,再来帮我看那条道。”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那碗酒沉默了一会儿,方才端起来饮了一大口。
搁下碗时抬眼看他,嘴角那抹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松快的意味:
“好。那我便多留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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