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布局

第七日暮色垂落时，杨九娘已能独自站在院中那棵枯枣树下。

将左臂缓缓举过头顶又放下，反复三次，面无难色。

武大推门进来时，正看见她收了势，转身去拿搭在枝头的旧氅。

他手中果然没提食盒，只夹着一卷泛黄的纸页，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走到廊下，将那卷纸平铺在矮桌上。

又从怀中摸出那枚黑铁令牌，搁在纸旁压住翘起的边角。

杨九娘走过去，弯腰看了看那页残纸。

纸面墨迹已淡，但用细线勾画的地形轮廓依然清晰：

一处凹入山腹的谷地，北面标注着"旧军驿"三个小字，

南面是两条细线交错，应是岔道走向。

武大指尖点住谷地正中，道："你说过这处能屯二三百人、三面环山。

若杨戬从沂州旧道发他那些胜捷军旧部扑二龙山，这山谷便是他绕不开的必经之路。"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只伸手将那令牌拿起来掂了掂。

又翻到背面看了看那道暗纹，重新放回纸上。

她收回手，在矮桌对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

忽然开口说了一桩前几日不曾提起的事："那日王庆在正厅宣读奏表之前。

我已托心腹将杨戬的亲笔私信和廷寄抄本各录了一份，另封了密函潜送出寨。"

她放下碗，目光落在自己搁在桌面的手指上。

"他既要我死，我也不必留情了..."

武大握着令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她，没有追问她何时安排、经谁人手，只问了一句：

"那封密函送到了何处？"

"柳林渡。"她抬起头来，"我出寨前一夜，信已交到唐谨手上。"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桩早已办妥的旧事。

武大沉默了片刻，将那页残纸重新卷起，将令牌压回掌心。

杨戬的私信、廷寄抄本、胜捷军旧档，还有这枚令牌，第四路的绳套，终于齐了。

他正要开口，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

陈七快步走到院门口，在门槛外停住，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竹筒递了进来，道：

"大官人，柳林渡来的飞报，说是今日午间到的。"

武大接过竹筒，拔出塞子抽出纸条，就着檐下渐暗的天光展开。

杨九娘也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隔着一臂的距离低头看去。

纸条字迹极密，列了三行：杨戬新派的胜捷军暗桩已潜入青州驿馆，扮作押粮小吏。

出入皆走侧门，却夜夜有快马自馆中发出，往南而去。

这是暗桩在等令，只待"献内鬼"之令一下，便要南下策应调兵；

沂州旧道接应的死士亦已悄然就位，人数比上回探得的又多了三十余，皆着便服。

分几拨陆续入住谷外三处村落，并不聚在一处，显然是有老手排布；

道末另附一行小字：柳林渡风口亦紧，暗桩往来已不便，望大官人见信即决。

武大看完，将纸条递给杨九娘。

她接过去也看了一遍，没有说话，只将纸条折好递还。

武大将纸条搁在令牌旁边，微微往纸面上一压，

站直身来，望向院墙外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山影。

当夜武大便在庄院正屋中借灯研墨，就着那页残纸背面的空白处。

以遗山暗码写下数行短句。

写毕折成细条，封入竹筒，唤陈七进来，嘱道："这封信你亲自走一趟。

送到旧道那处接头点，前回杨九娘的心腹还在那儿。

不必他们回话，只消递到便算妥当。"

陈七接了竹筒，揣进怀中，也不多问，矮身便没入夜色。

武大又将秦明唤来。

秦明来得极快，身上甲片还没系全。

显然是从哨位上直接过来的。

武大也不多绕弯子，将杨九娘所述那处山谷的地形简略说了一遍，又道：

"你点三十名骑马的兄弟，不必多带辎重，只带三日干粮和绳索。

今夜动身，暗赴沂州山谷，在谷口唯一的进出口设绊马索和鹿角。

绊马索浸过水后再冻过，夜里不易被发觉。

鹿角用山道旁的枯树现砍现扎，不必做得齐整，越像当地猎户防备野猪的布置越好。

你到之后只设防，不露头，若看见有人马自谷内往外走。

不必拦，先记下人数和方向，待我信到再动。"

秦明听罢，也不多问，抱拳应了一个"好"字，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秦明走后，院中复归寂静。

雪又下得密了些，细碎的雪粒落在枯枣树的枝桠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武大回到廊下，将矮桌上那几样物事收拢妥当，又将油灯拨亮了些。

他端起那半碗凉茶正要饮尽，搁下碗时。

杨九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让他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你方才使陈七送信去旧道接头点，是递的唐谨那条线？"

武大回过身来，站在桌边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将灯盏端起来，添了半勺油，重新拨亮灯芯。

昏黄的光重新铺开，将两人之间的桌面照得清楚了些。

他坐下来，道："唐谨在柳林渡，你出寨前一夜便已在那里了。

那封密函既是他亲手接的，我这条回信，自然也要经由他的手送出去。"

杨九娘靠回椅背，手指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火上：

"你对他倒是信得过。"

武大微微侧过头来看着她，像是对她这句话里的那层意味感兴趣。

便顺着话头接道："他本就是淮西的人，我信他，是因为信他送来的人。"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唐谨虽明面上领王庆的令。

实则是我的人。

当年他在淮西入伙，是我一手替他谋的差事。

王庆那时不知，后来也未曾深查，只当他是个办事利落的手下。

我离寨那夜，他奉命往柳林渡传信，我便将那封密函交由他带走。"

她说到这里，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桌面，像是将一桩旧事落定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他不姓杨，不姓王，只认我递出去的话。你这条线，不会断。"

武大听完，没有追问更多的来历。

他只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说这话时眼底没有闪躲，便点了头："那就好。

我原还担心他只是依了王庆的差遣办事，如今便明白了，他既是你的人。

这封信由他经手，比由谁经手都可靠。"

杨九娘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落回桌面那道残纸留下的折痕上，道："那处山谷的鹿角与绊马索，秦明今夜能赶到么？"

"能。"武大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他望着沂州方向那片沉入墨色的山影，语气笃定，"他走的是旧道，不比官道宽。

但胜在偏，只要他不点火把，天亮前便能摸到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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