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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追杀


野猪林外三十里,雪压枯枝,天地间一片灰白。

杨九娘策马北行了三日,青骢马口鼻间喷出的白气越来越重。

四蹄踏进积雪时已有些打颤。

她不勒马,只伏低身子让马速缓了半拍,复又催紧。

身后三里处,蹄声如鼓,追了半日仍未散。

那拨人是在柳林渡以北的旧道上咬上来的。

不举旗,不喊话,起手便是三支劲箭。

一支贴着她耳畔飞过,一支钉在马尾旁的鞍桥上,第三支射中了青骢马后臀。

马吃痛扬蹄,险些将她掀下背来。

杨九娘勒住缰绳压住马,反手一摸鞍侧。

布袋里只剩半囊水和几块干饼,再无它物。

她弃了马,将布袋甩上肩头。

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头扎进野猪林边缘的枯木丛中。

身后马蹄声骤然逼近,一道粗哑的声音穿透风:“太尉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九娘脚步不停,身形矮下去贴着枯藤根的阴影往深处钻。

她左肋处有一道旧伤,是昨夜突围时被追兵刀尖扫过的。

虽不深,却一路渗着血。

此刻已被冻得发硬,衣料黏在皮肉上,每迈一步都扯得生疼。

她咬牙不吭声,只将气息压得极匀。

连呼出的白雾都刻意偏头避开直直向上的枯枝,免得在雪地里留下一道醒目的痕迹。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她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树后头伏下身来,侧耳听了片刻。

追兵的马蹄声在林子边缘徘徊了一阵,随即分作两路。

一路沿旧道继续北赶,一路却拨转马头,朝她钻入的枯木丛方向慢慢逼来。

她将背脊贴紧树皮,从靴筒里摸出那柄窄刃短刀,拇指抵在刀柄上,缓缓平了呼吸。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落在她肩头,覆盖住那道暗红的血迹。

她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却未曾料到,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看在眼里。

距她藏身处约莫二十步远的一丛枯荆棘后头,陈七伏在雪地之中。

裹着灰白麻布斗篷,几乎与枯草融为一体。

他眯眼数了数前方缓缓推进的追兵。

三个,皆是胜捷军旧部打扮。

穿着暗青短甲,腰挎短刀,手中提着弓弩,踩雪时步幅不大。

却进退齐整,明显是经了多年行伍操练的硬手。

陈七没有急着动。

他缓缓从怀中摸出一截竹管,就着雪光看了看管口封蜡上的刻痕。

确认无误,又原样揣回去。

然后他朝左侧枯草深处学了两声短促的夜鸟啼鸣。

那是唐谨与他约定过的暗号。

片刻后,枯草丛另一头也回了一声,极轻。

此时杨九娘已经拔出了短刀,指节微微发白,呼吸却平稳了下来。

她不是没有退路,只是那条路需要她用命去换。

然而就在她准备扑出的前一刻,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从侧方掠过,

泥地上留下两枚半干的血渍,却不是她的血。

紧接着,枯林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金铁交击。

随即是重物落雪的闷响,然后便又归于寂静。

追兵的脚步骤然停了,为首那人勒住脚,抬手示意左右分开包抄。

却在转头的一瞬间,被一支从斜后方射出的袖箭钉穿了左眼窝。

箭尾没入皮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便直挺挺扑进雪堆里,喉间只余一阵含糊的咕噜声。

余下二人立时拔出短刀,背靠背结了个小阵。

但四周的枯林太过静了,静得不像有活人。

只有雪粒落在枯叶上的窸窣声响,和时不时从某处枯藤后头飘出的、极轻的呼吸。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

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碰巧撞上的。

这才是最让人发毛的地方。

陈七在第一声金铁响时便已经从荆棘丛后悄然前移了十余步。

此刻正贴在一棵老松的背阴处,手中攥着一根浸过麻药的长针。

针尖在雪光里泛着暗哑的冷光。

他看见一名追兵正背对着他左右张望,便无声踏出一步。

长针精准地刺入那人后颈与肩胛之间的凹陷处。

那人身子一僵,短刀脱手,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歪倒下去,连挣扎都没有。

唐谨从另一侧枯树干后闪出,短刀横掠,刀尖擦着最后一名追兵的咽喉划过。

带出一线细密的血珠,那人喉间发出一声轻响,向前扑倒,雪地上顿时洇开一片暗红。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

从袖箭入眼到短刀抹喉,三具尸首横卧在枯枝与碎雪之间,再无声息。

杨九娘从老槐树后缓缓直起身来,握着短刀的手还未松开。

目光扫过那三具尸首,又抬起来望向陈七与唐谨出现的方向。

她没有问话,只是看着,眼底那层紧绷的戒备微微松动了一丝。

陈七走到近前,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搁在她身侧的枯木桩上,声音不高不低:“大官人让小的在此候着。

姑娘若肯走,车在林子外头等着。”

杨九娘低头看着那些物事,药瓶布条,还有一瓶用油纸包好的酒。

没有多问,只弯腰将药瓶拿起。

雪下得更密了。

陈七引着她穿过枯林,绕开旧道,拐进一条几乎被野草与积雪抹平的窄路。

行出二三里,路边果然停着一辆不起眼的旧骡车。

车篷用油布遮得严实,帘角压着块石头。

陈七掀开车帘,车内铺着厚厚一层干草和一件灰毡袍子。

角落里搁着半袋热饼和一只温在棉套里的水囊。

杨九娘弯腰上了车,将毡袍裹在身上,靠着车壁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陈七放下车帘,在车辕上坐定,鞭子虚虚一扬。

骡车便沿着窄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行去,车轮碾过雪地,留下的车辙很快被新雪填平。

野猪林以北二十里,二龙山以南十里,有一处藏在山坳里的旧庄院。

说是庄院,其实不过一座半塌的土墙院落和两间完好的正屋。

院墙外头是一圈枯死的枣树,院门用木闩别着,从外头看便是座寻常弃庄。

陈七将骡车停进院中,先下了车,侧耳听了片刻确认无人尾随,才掀开车帘。

杨九娘扶着车框下来,走了两步,身形微晃。

左肋处的旧伤在颠簸中又裂开了,布条上渗出一小片暗红。

陈七要上前搀扶,她摆手止住,自己走进正屋。

在靠墙的木榻上坐下,将毡袍解开,低头看了看伤处。

陈七端了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条进来,搁在榻边便退了出去,合上门在廊下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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