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把柄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起自己那碗酒慢慢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从桌面上那枚令牌移到他脸上。
灯火在她眼底跳了跳,像是在掂量他方才那番话的斤两。
片刻后,她低声道:“你方才说,他若派人来查二龙山,反而坐实了令牌确已外落。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真的来了,便不会给你把令牌送到枢密院的机会。”
武大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将令牌搁回桌面,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枢密院本来就不是我的去处。”
杨九娘微微一怔,端着酒碗的手没有放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等他往下说。
武大伸手将那几份抄本从案角拈过来,搁在令牌旁边,指节在纸页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杨戬在朝中的根基,我比你清楚。
他若真来硬攻二龙山,凭我这枚令牌递进枢密院,未必能扳倒他,
反倒先把自己摆到了明处。
可有一桩事,是他自己也忌惮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杨九娘:“他在私铸令牌、私调胜捷军旧番。
这件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貌。
外人只知胜捷军早已裁撤,却不知他暗地里还养着那批人马。
我若把这枚令牌和这几份抄本一并递到另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不是枢密院,而是他不能动、不敢动的人。
他便不敢轻易对二龙山动手…”
杨九娘放下酒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片刻,才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武大没有立刻答她。
他端起自己那半碗酒来饮了一口,搁下碗时。
目光落在灯焰跳动的位置上,说出了一个名字:“童贯。”
杨九娘端碗的手微微一顿,搁下碗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磕响。
她看着武大,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是认真的,又像是在掂量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武大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不紧不慢:“杨戬与童贯虽同为官家倚信之臣。
表面同气连枝,实则各有盘算。
童贯掌枢密院,掌着朝廷兵马的调拨大权,杨戬私养胜捷军旧部。
等于是绕过了童贯的枢密院自行屯兵,这种事若落到童贯耳朵里。
你觉得童贯会替杨戬遮掩,还是会捏住这个把柄?”
杨九娘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来,道:
“你已经在东京布了这条线?”
“这不是有杨姑娘吗?”武大将令牌收回掌心,五指缓缓收拢,
“你在东京的眼线,比我熟。
唐谨那条旧道上,能递到童贯府上的路子,你不是没有走过。”
杨九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的来处。
她没有问他如何知道唐谨的路子能通童贯府上,只端起自己那碗酒来慢慢喝了一口。
搁下碗时语气沉定了几分:“我那夜托唐谨带出寨的密函,不止廷寄抄本一份。
另有一封无头信,收信人写的不是名字,是一处地址。”
闻听此言,武大心神微动,但他没有追问那处地址在东京城的哪条巷子。
他只将令牌从掌心翻了个面,让那道暗纹重新朝向灯焰:“那便够了。
杨戬若敢翻二龙山,那封信便有人替他拆。”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自己那碗酒又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从令牌上移到他脸上,声音不高不低:
“可你有没有想过,童贯若得了这信,未必会替你挡杨戬的刀。
他或许会先拿这信去换杨戬一个把柄,再回头把二龙山卖个干净。”
武大听了这话,没有反驳,却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靠在椅背上,隔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望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平平:
“他若真要把二龙山卖个干净,那便说明他以为二龙山只有这一封信。
可这封信不是从二龙山递出去的。
是从淮西递出去的。
他查到底,查到的也不是我武大的名字,是王庆。”
杨九娘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武大那张在灯影中轮廓分明的脸,心底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人,每一步都在把自己从棋盘上抹去,却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她做了十几年盐路生意的暗线买卖,见过算账精明的掌柜,也见过布阵周密的头领。
却没见过这样一个人。
这个人值得结交。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起碗来,将碗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搁下碗时声音不高不低:
“你早就算好了这一步。”
武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伸手将那枚令牌从桌面拿起,随手纳回左肋下那只暗囊中,又拍了拍衣襟。
窗外雪又落得密了些,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九娘望着他那个动作,目光在那道暗囊轮廓的位置停了一瞬。
没有追问,只低声道:“童贯那封信,已经在路上了?”
“在。”武大将灯盏拨亮了些,“唐谨那夜带出淮西的密函有三封。
一封是廷寄抄本,一封是杨戬的亲笔私信副本,还有一封是你写的那封无头信。
三封信各走一路,廷寄抄本到我手上,私信副本锁在暗格里。
那封无头信,已经换马出了柳林渡,往东京方向去了。”
杨九娘没有再问。
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火上,没有再说话。
武大也没有再开口。
两人隔着那盏油灯,各自饮尽了碗中残酒。
窗外的雪还在落,庭中那片枯枣树的枝影被新雪覆盖了一层。
原先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几道粗枝的暗影还勉强可辨。
过了好一会儿,杨九娘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雪粒涌进来,将她鬓边碎发吹得拂过面颊。
她望着外面渐渐被雪色填满的庭院,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那便让他来。”
武大坐在灯下,没有起身。他望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道:
“他若不来,那封信便永远只是一封无头信。他若来了,那封信才会拆开。”
“今天有点晚了,我今夜就住在这儿”武大收回目光。
“你睡觉,我就在隔壁间打盹儿。
杨姑娘不介意吧?”
杨九娘愣了愣,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带着一点儿审视,更多的却是不解:
“武大官人,你这……是不是有些过界了?”
武大却只是笑了一声,语气照旧轻描淡写:“放心,只是怕夜里有人摸过来。
陈七去送信了,这庄院总得有个人守着。
你若嫌吵,我便在廊下蹲着。”
说罢也不等她再开口,转身走到屋角一张旧藤椅前坐下。
将短刀搁在膝上,像是真准备就那么凑合一夜。
杨九娘站在窗边看了他片刻,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得案上灯苗一歪。
她没有再说话,合上了窗,又坐回榻边。
屋中安静了一会儿,只闻火苗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片刻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倒也不必蹲在廊下。
那间空屋里有张榻,被子虽旧些,还干净。”
武大将搁在膝上的短刀收起来,站起身来朝那间屋走了两步。
又停下,侧过头来看向她,像是想说句什么,嘴唇微动。
却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随即整间屋子便沉入更深的静寂。
窗外的月牙又亮了一些,将庭院中的雪光映得白净了几分。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64953/64953899/54903983.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