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坐收渔利
寒梅初绽时节，东京城里的雪虽已化尽，可风里仍是透骨的凉。
童贯府后堂烛火彻夜未熄。
那封无名无姓、只书地址的密函，经唐谨之手换马三度。
辗转数日，终于在第四日黄昏搁上了童贯的案头。
送信的人是个不起眼的中年汉子，做脚夫打扮，话也不多。
只将竹筒搁在门房便转身走了，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童贯拆函时正用晚膳，筷子夹着一块炙肉还未送到嘴边，目光落在素笺上，便停住了。
纸上无一名指姓，却将杨戬私铸胜捷军令牌、暗养旧部于沂州山谷的勾当勾勒得纤毫毕现。
末了更附一道模糊勘合路径，正与枢密院旧档中“已裁撤”的胜捷军番号严丝合缝。
童贯将那素笺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收起。
他捻须沉吟了半晌，目光落在那道勘合路径的末尾处。
那里标注着一处驿站名号，正是沂州境内一条旧道上的废弃驿所。
他记得那处驿所在宣和初年便已裁撤，连旧档都迁入了后库积灰。
可纸上所书却连驿所的驻兵方位、粮草补给周期都写得清清楚楚。
“好个杨戬……”童贯低声自语，声调不高，却带着一丝冷意。
他将素笺搁回案上，缓缓靠在椅背里，目光越过灯焰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河舆图上。
画中沂州那片区域不过巴掌大小，却恰好是胜捷军旧部驻地所在。
杨戬绕开枢密院私调禁军，等于在他这位枢密使眼皮底下另立一军。
这不是朝堂上那等寻常倾轧，是要掏空调兵之权。
童贯久掌兵符，一眼便觉出了这其中的凶险。
他城府极深，素来不喜将情绪摆在面上。
此刻也只是将素笺折好，纳入案下暗格之中，落了锁。
随即唤来一名心腹幕僚，附耳吩咐了几句。
那幕僚领命去了，换了一身寻常行商衣袍，趁夜出府。
童贯站在廊下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夜风卷着庭中残雪扑面而来。
他拢了拢袖口，转身回了后堂。
此后数日，童贯面上一切如常，照例点卯、阅兵、批阅公文。
甚至还在枢密院议事时与杨戬隔着长案对坐寒暄了几句，言语间半分破绽也无。
实际上，那封密函的来路与去向，他已遣人暗中查访了数日。
派往沂州旧道的幕僚没有让童贯久等。
第三日深夜，那幕僚便悄无声息地回了府。
他沿官道昼伏夜行，只用了两日一夜便赶到沂州。
循着密函所附的勘合路径摸到了那处废弃驿所。
回来时怀中揣着一卷用油布裹好的草图，图上标注的驻兵方位、人马数目。
与密函所书竟分毫不差。
童贯就着灯焰将草图展开，看了许久。
那处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出。
谷口用枯枝与乱石做了伪装，乍一看与寻常荒谷无异。
可绕过那片枯木丛后，内里却藏着整齐的营帐和拴马桩，少说能容二三百人扎营。
粮草囤积处用干草覆盖，兵器藏在几间半塌的石屋内。
若非有心人仔细翻找，绝不会发现异样。
童贯放下草图，指节在案沿上缓缓叩了两下。
他在西北领兵时见过不少这样的藏兵之所，乃是军中惯用的“暗屯”之法。
不打旗号，不设营门，只在紧要处隐伏一支人马，待战时方才亮刃。
杨戬竟将这等手段用在了他的眼皮底下。
他靠回椅背，闭目沉吟了片刻。
脑中忽然浮起另一桩事来：他的养女童娇秀自数月前走失之后便杳无音讯。
杨戬面上说替他寻人，发了海捕文书、遣人往各州府查访。
可事后他细想，杨戬那番做派却不像是真心寻人。
倒更像是在借着寻人的由头暗中调动人马、打探各处驿站动静。
童娇秀失踪后不久，杨戬便陆续派了几拨人往青州方向去，说是“循着线索追查”。
可那些人走的路线，童贯后来才发现，竟与胜捷军旧部驻地所在的方向隐隐重合。
童贯当时只当是巧合，此刻两桩事叠在一处看，便觉出几分蹊跷来。
童娇秀失踪的时机，恰好是杨戬那几拨人频繁往来青州与沂州之间的时候。
这中间若没有关联，那才是怪事。
更让他心生忌惮的，是那封密函本身。
能摸到胜捷军旧档、敢把刀递到他手里的人。
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必是朝堂之外一方有根基有路数的豪强。
此人既能拿到杨戬私铸令牌的证据，又对胜捷军旧部的驻兵路径了如指掌。
甚至还绕过杨戬的耳目将密函递入他府中…
童贯在灯下独坐，将那封密函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枢密院与杨戬对坐时。
对方端着茶碗说了一句“近来青州地面不大太平，须得防着些不安分的人”。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闲话，此刻想来，那话里分明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杨戬在试探他是否也听到了什么风声。
童贯的目光落在那道勘合路径末尾的驿站名号上，停了许久。
他终于将密函重新折好，压入案下暗格深处，又将那卷草图一并锁了进去。
他走到窗边，推窗望了望庭院中的夜色。
那封无头信，既是别人递来的刀，也是他自己收回兵权的楔子。
无论递信之人是何来路，这封信到了他手里，便由不得杨戬再装聋作哑了。
次日天明，童贯照常去了枢密院。
走过廊道时他放慢了步子，正巧遇上杨戬从另一侧门出来。
两人在廊下迎面碰上，杨戬笑着拱了拱手：“童枢密今日气色不错。”
童贯也笑着还礼，道：“太尉近日操劳，也该多歇歇。”
两句话的功夫，各自错身而过。
童贯往前走了几步，袖中指尖缓缓收拢，面上笑意未减，眼底却沉了下去。
柳林渡的风声放出去不过三日，野猪林那头又添了一层涟漪。
镇东福来客栈的跑堂旧人，按武大的吩咐，将那截竹筒里的话原样递了出去。
“胜捷军那批旧物，恐已落在外人手里”。
杨戬接到第三封飞报时，正独坐后堂批阅一封青州来的寻常公文。
烛火在他手边微微跳动，将那页纸上寥寥数行字映得格外清晰。
他搁下公文，指尖在那行“有人查胜捷军旧档”的字迹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没有立刻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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