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顾忌
喝完酒,武大回到了房间。
他将那页残纸与廷寄抄本逐一展开,又并排摊开。
油灯的光焰跳了跳,在四份纸页的边角上投下一层暖黄。
他暗自思忖:胜捷军旧部驻于沂州山谷,距二龙山不到两日马程。
若杨戬真要动手,这支人马不必经过青州府衙,也无须通报慕容彦达。
只消一道密令,便能沿旧道直扑二龙山后山那条沟渠。
武大靠回椅背,闭上了眼。
夜色在眼皮外缓缓流动。
在原著中,杨戬是徽宗朝四大奸臣之一,与蔡京、童贯、高俅并立于庙堂之上。
蔡京掌朝政,童贯握兵符,高俅领殿帅。
四人互为援引,盘根错节,朝中言路几为其所蔽。
杨戬尤得官家青眼,禁军升黜多出其口,恩宠数年不衰。
此人素与高俅共掌殿帅府,手握禁军兵柄,深得官家倚信,言出法随,恩宠不衰。
其党羽遍布汴京内外,枢密院、殿前司、京畿州县皆有腹心。
便是递一纸状书上去,也不过先落到他掌中,反教他得了铲除异己的由头。
他深知这等权奸不是一两封密信能扳倒的。
当年多少台谏言官参他,不是贬便是死,从无一人能动其分毫。
便是台谏联名上疏,也多落得个"诬谤大臣"的罪名,从无人能撼其位分毫。
到此处,武大心中冷了半分。
二龙山今日之微,不过梁山之外一座新起的草寨,兵不满千,将不过数员。
连像样的栅垒寨墙都还欠着火候,暗中所为又多是私通淮西、藏匿反贼的勾当。
若当真将这四证并回令抄本递状御前,非但扳不倒杨戬这等根基深厚、官家信重之人。
反会先送了自己的命。
更要紧的是,二龙山这般明暗经营的底细,也要随那状纸一并摆上明面。
引火烧身,教官家与殿帅府都盯死这座山。
到那时,非但杨戬未伤分毫,二龙山先作了刀俎之鱼。
届时杨戬再调胜捷军旧部来剿,便不是“私调”二字能遮掩的了。
而是名正言顺的“剿匪”。
想到这,武大哑然一笑,伸手将那份密报从案角拈起,凑到灯焰上。
火舌从纸页边缘卷上来,将墨迹一行一行地舔去。
他捏着纸角,看着它从发黄到发黑,又从发黑到卷曲成灰。
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细碎的灰烬里。
他伸手拂散那些灰烬,又将令牌与拓本一并锁回暗格。
武大重新回到灯下,铺开一张新素笺,研墨润笔。
他没有再写长篇大论的措辞,只以遗山暗码,写下一道极短的新令:
令牌为盾,非剑;斩不得杨戬,便先令他自缚其手。
写毕吹干墨迹,封入竹筒,起身推门走到廊下。
陈七正蹲在檐下用一块旧布擦他那柄短刀,见武大出来便站起身。
武大将竹筒递到他手中,低声道:“不必送去京城。
你今夜动身,往柳林渡走一趟,将这件东西交给唐谨。
让他看罢,将风声从柳林渡放出去,只说‘胜捷军那批旧物,恐已落在外人手里’。”
陈七接过竹筒,揣进怀中,又听武大续道:“你送完柳林渡这一路,不必回来。
再往野猪林走一趟,到镇东那间福来客栈。
寻那跑堂的旧人,将同一句话递到他们耳朵里。
两路风声一道放出去,让杨戬知道,有人在查胜捷军的旧档,却不必让他知道是谁在查。”
武大又道:“你去完这两处,便从野猪林旧道绕回二龙山。
沿途莫点火把,莫走大路。”
陈七应了一声,将短刀插回腰侧,矮身便没入夜色。
武大站在廊下,望着那道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才转身回屋。
他经过正屋门口时,放轻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的灯火,杨九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屋了。
灯还亮着,却没有声响。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她门上轻轻叩了两下:“杨姑娘,可睡了?”
门内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道缝,杨九娘站在门内,披着一件外袍:“你方才那番话,我在屋里听见了。”
武大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隔着一道门板,你倒是耳力好。”
杨九娘侧身让开,示意他进屋。
武大也不推辞,提了那只半满的酒坛跨进门去,在桌边坐下。
杨九娘在他对面坐了,自己斟了一碗,又替他斟了一碗。
酒液温的,还带着从廊下带进来的凉意。
武大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碗时,见她的目光正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他望着那盏灯,将碗沿转了半圈:“方才那番话,你若觉得不妥,可以直说。”
杨九娘没有立刻接话。
她端着自己那碗酒也喝了一口,搁下碗时,目光从灯焰上移到他脸上,道:
“不妥之处不在你那番话。在杨戬的反应。”
她顿了顿,“你放两路风声出去,他若真信了‘胜捷军旧物外落’。
第一反应不会缩手,会先派人查。
查谁?查柳林渡、查野猪林、查所有与二龙山有关连的线头。
你这风声放得越真,他查得越急。
届时你若接不住,这条线便断了。”
武大听了,没有反驳,也没有急着解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中剩下的半碗酒,端起来慢慢饮尽。
搁下碗时,才抬眼看向她:“他查,便让他查。”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枚黑铁令牌,搁在桌面正中。
他让令牌背底那道暗纹正对着灯焰,又道:“他越查,便越印证了令牌确已外落。
他要查的是‘谁拿了令牌’,可令牌在我这里。
他翻遍柳林渡和野猪林,也翻不到这枚令牌。”
杨九娘的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
“你这是在赌他不敢翻二龙山?”
武大没有立刻答话。
他将令牌翻过面来,指腹沿着“殿前司”三字的凹槽缓缓摩挲了一圈,然后道:
“不是赌他不敢翻,是赌他翻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收场。”
他顿了顿,将令牌搁回桌面正中:“杨戬若真派人来翻二龙山。
那就是明着告诉全天下,胜捷军的旧物确实丢了,丢在了二龙山。
他查得越深,越说明那批旧物是真的。
可他若查不到令牌呢?”
杨九娘没有接话,但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没有移开。
武大续道:“查不到令牌,他便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承认令牌确已外落,自承私调禁军之罪;
要么咬死说令牌是伪造的,二龙山栽赃陷害。
可若他选了后者…”
他伸手将那几份抄本从案角拈过来,搁在令牌旁边:
“老周拓来的勘合路径、王庆回令中的调兵细目、还有你附来的廷寄抄本。
这三样东西若同时出现在枢密院案头,便不是‘伪造令牌’四个字能糊弄过去的了。
届时他如何解释胜捷军的旧番号会出现在沂州山谷的旧驿档里?
又如何解释李固的经手人名会与他私铸令牌的日期严丝合缝?”
杨九娘的目光从那几份抄本上缓缓移过,最终落回他脸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分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不敢查。
是有所顾忌。”
“正是。”武大将令牌收回掌心,五指缓缓收拢。
“状告杨戬,御前并无胜算。
他党羽满朝,二龙山这点底子递上去,不过是替自己找一道催命符。
可若让他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私铸令牌、私调旧番的事,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是真是假。
我把风声放出去,让他知道有人动了胜捷军的旧档。
他只当是自己露出了破绽,恐怕就不会轻举妄动了…”
他搁下酒杯,声音沉定如水:“我要的是他自己主动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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