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拦路
天亮之前凌凡就醒了。
非洲草原的清晨凉得刺骨,他从皮卡后斗翻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骨头咔咔作响。老张已经在检查车况了,蹲在车轮边,用扳手敲了敲轮胎,又看了看底盘。老李蹲在火堆边上,往剩下的灰烬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舔上来,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老张头也没抬。
凌凡叫醒周凯,两人把帐篷和工具收好叠进后斗。两个道路工也醒了,正把昨晚剩下的干馍馍掰碎了泡在水里,蹲在一边默不作声地吃着。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五辆油罐车在晨光中一字排开,轮胎上的泥浆已经干裂,像一层灰色的铠甲。车身蒙着一层灰土,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吃过干粮,车队继续上路。
上午的路还算顺利。虽然还是坑坑洼洼,但比昨天的稀泥路强了不少。凌凡开着车跟在油罐车后面,车速勉强能提到五十。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原,枯黄的草被风吹得伏倒在地,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远处。
周凯在旁边啃着干馒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按这速度,今天能跑个五六百公里吧。”
凌凡没接话。他总觉得没那么顺利。
中午刚过,车队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穿行时,前面的车速突然慢了下来。凌凡踩下刹车,探出头往前看——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但路也断了。
一条河横在前面。
不宽,也就二十来米。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裹着枯枝和泥沙翻滚而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老远就能听到。河面上原本应该有一座便桥——几根圆木搭起来的简易结构——但现在那些圆木七零八落地散在河岸两边,有的被冲到了下游的浅滩上,有的半截埋在泥沙里,显然是被前几天的大水冲垮了。
老张下了车,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探了探水,又看了看对岸的地形。
“多深?”凌凡走过去问。
“原来也就齐腰深,现在涨了,至少一米五。”老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油罐车底盘低,过去就得淹发动机。”
“绕路呢?”
老张没说话,朝左右指了指。凌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两岸全是密密麻麻的灌木和沼泽地,泥泞不堪,根本不可能让五辆重型油罐车通过。
也就是说,要么修桥,要么就别想过去。
老张把烟头掐灭,从后斗翻出一把砍刀,扔给凌凡一把:“别愣着了,砍树去。”
凌凡接住砍刀,跟着老张钻进岸边的树林。安哥拉的太阳顶在头上,空气中闷热潮湿,蚊子围着人的脸打转,一巴掌拍上去就是一手的血。他挥起砍刀,对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狠狠砍了下去——刀刃嵌进木头里,震得虎口发麻。
他咬着牙,一刀接一刀地砍。手臂上的肌肉很快就开始酸痛,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顾不上擦,甩了甩头继续砍。木屑飞溅,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三个人在河边砍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树。老张和老李都是干过粗活的,砍起来又快又狠,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位置上,几刀就能放倒一棵树。凌凡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一声没吭。
粗树干一根根拖到河边,两个道路工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把树干横在河面上,用藤条和铁丝捆扎固定。凌凡这才看出来——他们不是在搭桥,是在铺一条能让车轮压过去的硬底路。树干横着铺一层,再铺一层树枝和碎石,让车轮不至于陷进泥里。
下午两点半,路终于铺好了。
老张让第一辆油罐车先试。发动机低吼着,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车轮缓缓碾上那些树干和树枝,车身摇晃得厉害,像一头喝醉了的大象,每一寸移动都让人揪心。走到河中间时,车身猛地往右一沉——一根树干承受不住重量,咔嚓一声断了。
断木弹起来砸进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凌凡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周凯在旁边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辆车。
油罐车司机稳住油门,不敢停,也不敢猛冲。车轮在断口处空转了几下,刨出一片泥水。车身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往右翻——司机猛地打了把方向,车轮终于重新找到了着力点,车身猛地往前一窜,冲上了对岸的硬地。
过了。
凌凡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周凯把手从车门把手上放下来,甩了甩手心的汗。
剩下四辆如法炮制,一辆接一辆,慢慢吞吞地过了河。每过一辆,路面就烂一分。第三辆过完之后,路面已经出现了几个大缺口,树干被压得东倒西歪,有几根直接断成了两截漂在水里。
老张叫停了车队。
两个道路工重新跳下水,用砍刀削了几根新树干补上缺口,把松脱的藤条重新绑紧,又在上面铺了一层碎石和粗砂。
折腾了大半个小时,路面终于补好了。老张让第四辆车慢慢过,车轮压上新铺的树干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车身抖得厉害,但总算过去了。
第五辆,也就是最后一辆,是最慢的。司机几乎是挪过去的——油门不敢踩,离合半松半紧,车轮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车身歪了两回,但都稳住了。
等最后一辆油罐车爬上岸,凌凡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半。
从到河边到全部过河,整整花了将近四个小时。
老张跳上车,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继续赶路,天黑之前能跑多少跑多少。”
车队没有停,继续向西开。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
但路不给面子。过了河之后路面不但没好,反而更烂了——全是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路面,车轮碾上去直打滑。车速连四十都提不到,晃晃悠悠地在荒原上爬行。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非洲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说黑就黑。老张开了车灯,两束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出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没有人提议停车。能多跑一公里是一公里。
等到实在看不清路了,老张才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句:“不走了,前面找个地方扎营。”
凌凡踩下刹车,看了一眼里程表。
四百多公里。
跑了一整天,从早跑到黑,就跑了四百多公里。
对讲机里传来老张的声音,比白天更沉:“还剩八百。明天一早三点半起来,四点出发。路好的地方给我跑到六十以上。”
没人吭声。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天将是这趟任务里最苦的一天。
营地选在一片开阔的平地上。五辆油罐车围成一圈,两辆皮卡堵在出入口。几个人围坐在火堆边上,烤着湿透的衣服和鞋子,空气中飘着一股泥腥味和汗味。
两个道路工靠在车轮边,把湿透的上衣拧干了搭在火堆边的树枝上,光着膀子端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他们的手还有些抖——在水里泡了将近四个小时,泡得浑身发软。老李从后斗翻出两件干上衣递了过去,道路工接过,用蹩脚的英语说了句谢谢。
老张扒了两口饭,把碗放下:“明天三点半起来。都早点睡。”
没有人接话。火堆里的树枝噼啪作响,火星溅到夜色里,很快就熄灭了。
凌凡躺在皮卡后斗里,抱着枪,看着天上的星星。南半球的星星比北半球的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他想起母亲。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不知道她的病又重了没有。
还有八百公里。
一天时间。
他闭上眼,耳边是草原上风吹过车斗缝隙的呜咽声。
他不知道能不能跑完。但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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