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8章 被坑了
春风卷着吴山居院角那株老桃树的花瓣,打着旋儿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落在吴邪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他刚从浴室出来,发梢还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单薄的棉质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药浴的热气还裹在身上,可一沾到这带着料峭寒意的春风,后脊还是窜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吴邪满不在乎地蹭了蹭鼻子,拿毛巾胡乱在头上揉了两把。
湿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几缕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他垂着眼皮,毛巾停在发顶没动。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棂"吱呀"一声晃。
吴邪抬眼望出去,院子里那棵桃树今年开得旺,粉白的花堆了满枝,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像下了场软乎乎的雪。
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汪明月还在。
吴邪的睫毛颤了颤,清亮的瞳孔里快速掠过一点什么,快得像水面上的浮光,没等抓牢就沉了下去。
他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腿伸直了搭在茶几上,姿态懒散得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
可那双眼睛没什么笑意。
一年了。
真快啊。
中秋那晚的月亮还像挂在眼前,又大又圆,银辉洒了满院。
汪明月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手里捧着块月饼,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她说"吴邪,我要走啦"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就像说明天要去趟超市。
吴邪当时"嗯"了一声,没抬头,手里的月饼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知道留不住的。
汪明月那个人,看着温温软软的,好像整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可骨子里比谁都硬。
她决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那以后,人就没了踪影。
只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有个包裹从全国各地寄过来,里面全是些市面上见不到的药材——百年的老山参、长在雪线以上的雪莲、还有些吴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玩意儿,全是给他泡药浴用的。
吴邪起初还对着那些包裹发呆,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去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寄来的盒子,习惯了里面永远附一张纸条,上面是汪明月那手龙飞凤舞的字,要么写"按时泡,别偷懒",要么写"最近天气凉,多加件衣服",啰啰嗦嗦的,比他奶奶还能念叨。
可这次……
"王萌!"
吴邪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懒懒散散的,带着点刚泡完澡的沙哑。
里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鼠标声,紧接着是王萌那敷衍得快飘上天的回应:"怎么了老板?"
头都没抬一下。
吴邪翻了个大白眼,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昨天跟你说的,月月的快递,放哪儿了?"
"啊?"里屋的鼠标声停了一秒,然后又响了起来,王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哦,那个啊,你左手边柜子里呢,我昨天顺手塞进去了。"
吴邪:"……"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整天沉迷扫雷的员工一般见识。
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脚步还有点虚——药浴泡完总这样,浑身发软,像骨头都被泡酥了。吴邪扶着柜子站稳,拉开柜门。
里面果然躺着个包裹。
不大,比之前的都小。方方正正的一个纸盒子,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寄件人那栏只写了个"汪"字,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吴邪挑了挑眉。
往常的包裹都沉甸甸的,塞满了各种药材,这次怎么这么轻?
他拿着盒子坐回沙发上,随手扯了个水果刀划开胶带。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清清凉凉的,混着点檀香的味道,是汪明月身上常有的气味。
吴邪的动作顿了顿。
里面没有药材。
只有五个白玉小瓷瓶,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瓶身莹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压着一个信封,还是那种土了吧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了个小小的红色印章——是个歪歪扭扭的"月"字。
吴邪没碰那些瓷瓶,先拿起了信。
信封很薄,里面就一张纸。他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还是那副德行,字写得张牙舞爪的,笔画飞得到处都是,可奇怪的是,每个字又都端端正正地落在格子里,乱中有序,像她这个人。
吴邪看着看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往上扬。
信的开头还是老一套,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药浴有没有偷懒,王萌有没有整天摸鱼不干活,吴山居的灰尘有没有积三尺厚。
啰啰嗦嗦写了半页。
吴邪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然后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信的后半段,汪明月说,他的药浴可以停了。
不用再泡了。
以后都不用了。
吴邪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三遍,好像要把那几个字盯出花来。
停了?
泡了快两年的药浴,说停就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白嫩无力,是汪明月来了之后,逼着他天天泡药浴,一泡就是两个小时,泡得他浑身发软,连路都走不稳。
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有的闻着像烂树皮,有的泡进去像针扎,他好几次都想偷偷把药倒了,每次都被汪明月抓个正着。
她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浴室门口,手里磕着瓜子,盯着他泡,一秒都不许少。
吴邪那时候烦得要死,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啰嗦,比他三叔还能管。
可现在……
说停就停了。
吴邪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和释然。
停了也好。
省得她大老远地到处找药材,怪麻烦的。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沙发旁边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摞着一沓信封,全是汪明月寄过来的。
做完这些,他才把目光投向那五个白玉小瓷瓶。
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传了过来。
吴邪拿起最左边那个,瓶身上用小篆刻着两个字——"止血"。
他又依次拿起其他的。
"生肌"、"养气"、"安神"、"解毒"。
五个小瓷瓶,五种药。
全是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吴邪的眼神软了下来,像被春风吹化了的雪。
他把瓷瓶一个个放回盒子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个人啊……
人走了,还惦记着这儿。
吴邪靠在沙发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嘴角噙着一点笑。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眼睑上,轻轻颤着。
算了,走就走吧。
反正她总会回来的。
就像她每次走了,都会再寄来包裹一样。
吴邪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春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桃花的香气,裹着药香,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某个人的味道。
真好。
而另一边,千里之外的某个小镇旅馆里,汪明月正瘫在椅子上,手里晃着个流苏穗子,晃得那穗子在空中转来转去,像只没头苍蝇。
她晃得头晕,"啪"地一下把穗子拍在桌上,撑着下巴叹了口气。
好无聊啊。
张起灵和黑瞎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跟雇主碰头,把她一个人扔在旅馆里,对着四面墙发呆。
汪明月戳了戳桌上的茶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她想起前阵子的事,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时候张起灵和黑瞎子刚从一个大墓里出来,两个人都挂了彩。
黑瞎子还好,只是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张起灵就惨了,后背上嵌了好几片碎石子,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
汪明月当时看见那伤口,气得手都抖了。
她冷着脸给张起灵处理伤口,镊子夹着酒精棉往伤口上按,力气大得像是要把那块肉剜下来。
张起灵疼得后背肌肉绷紧,却一声没吭,只是微微侧过头,黝黑的瞳孔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汪明月被他看得心头一软,手上的力气就松了。
可气还是气。
她一边给黑瞎子包扎,一边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黑瞎子倒是无所谓,吊儿郎当地靠在那儿,像讲故事似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说是下墓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伙人,其中一个小伙子脚滑,差点掉进机关里,张起灵顺手拉了他一把。
结果后来遇到塌方,那小子为了自己逃命,居然从背后给了张起灵一刀,想把他推下去垫背。
幸好黑瞎子反应快,拉了张起灵一把,那小子自己没站稳,掉进了爆炸的范围里,炸得尸骨无存。
可爆炸的余威还是波及到了他们俩,张起灵后背被碎石子划得稀烂,黑瞎子也被气浪掀飞出去,胳膊撞在石壁上,划了道大口子。
汪明月听得火冒三丈,手里的绷带越缠越紧,勒得黑瞎子"嘶"了一声。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轻点儿轻点儿,我这胳膊还要呢。"黑瞎子嬉皮笑脸地讨饶。
汪明月没理他,沉着脸把最后一个结打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的胳膊勒断。
她转头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已经穿好了衣服,黑色的连帽衫遮住了后背的伤口,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他坐在床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安静静的,像尊没脾气的佛。
汪明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张起灵。"
张起灵抬眼看她。
"下次你们再接任务,"汪明月一字一顿地说,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
张起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想拒绝。"汪明月抢先开口,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看看你,每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回来,我再不在旁边盯着,下次你是不是要把命都丢在里面?"
“有些人,他的命不值得救,你不要总是救那些牲口。”
张起灵看着她,黝黑的瞳孔里映着她气鼓鼓的脸。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说拒绝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汪明月这才满意了。
旁边的黑瞎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拍着手说:"好啊好啊,有明月小姑娘跟着,以后我们俩可就省心多了。"
汪明月白了他一眼:"你也一样,黑瞎子,别以为你皮糙肉厚就可以乱来,下次再让我看见你带伤回来,我就把你那副破墨镜扔粪坑里去。"
黑瞎子:"……"
他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于是就有了这次的任务。
一个大单子,雇主姓昌,道上的人都叫他昌爷。
这次请了南瞎北哑,价钱给得很高,据说是要去西南边境找什么东西。
汪明月本来以为,他们俩带着个小姑娘,雇主肯定会有意见。
结果见了面,那昌爷倒是个爽利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张起灵和黑瞎子的脸色,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既然是南瞎北哑带来的人,那肯定有本事。"昌爷笑呵呵地说,"我昌某别的没有,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汪明月对这昌爷的印象还不错。
至少比那些一看见她就露出轻蔑表情、觉得她是个拖油瓶的傻逼强多了。
不过……
她又戳了戳凉掉的茶杯。
这俩人怎么还不回来啊?
汪明月正无聊得快要长出蘑菇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黑瞎子先走了进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黑色的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张起灵,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黑色的连帽衫,黑色的裤子,整个人像块移动的冰。
"回来了?"汪明月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时候出发?墓在哪儿?危险吗?"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黑瞎子笑着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别急啊小姑娘,慢慢说。"
汪明月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别揉我头发,揉乱了。"
张起灵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热水,推到她面前。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
汪明月捧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去西南,"黑瞎子也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具体位置昌爷没说,只说到了地方再告诉我们。看样子,是个挺重要的地方。"
汪明月挑了挑眉:"神秘兮兮的,什么东西这么金贵?"
"谁知道呢。"黑瞎子耸了耸肩,"反正有钱赚就行。"
汪明月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问黑瞎子等于白问。
她转头看向张起灵,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张起灵摇了摇头:"不清楚。"
好吧。
汪明月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桌上。
不清楚就不清楚吧,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行吧,那我去收拾东西。"她一边说一边往自己的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俩,表情严肃,"我跟你们说啊,这次下墓,你们俩都得听我的,不许管那么多,不许随便救人,更不许把自己弄伤了,听见没有?"
黑瞎子笑得直拍大腿:"听见了听见了,都听我们明月小姑娘的。"
“小月月啊,这话,你应该跟咱们大张爷说啊,瞎子我可没那么好心。”
张起灵淡淡的瞥了一眼黑瞎子,转头看着汪明月,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弯了一下。
"好。"他说。
汪明月这才满意了,哼着小曲儿进了房间,开始收拾行李。
她从空间里掏出不少东西,把自己那些瓶瓶罐罐的药都塞进背包里,止血的、生肌的、解毒的、驱虫的……装了满满一包,像个移动的药房。
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颗金色的药丸,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她特意炼的药丸,关键时刻能吊命的好东西。
汪明月数了数,一共五颗。
她想了想,拿出三颗,用小瓶子装起来,打算等会儿给张起灵和黑瞎子送去。
剩下的两颗,她又放回了夹层,收进了空间里。
这是留给吴邪的。
汪明月把布包收好,拍了拍背包,嘴角扬起一抹笑。
好了,准备就绪。
明天出发。
她倒要看看,这次的墓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还有……
汪明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春风吹了进来,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她抬头望向远方,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吴邪那家伙,现在应该在吴山居晒太阳吧?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偷懒不运动?
王萌有没有好好干活?
汪明月笑着摇了摇头。
算了,不想了。
反正等这次任务结束,她就回吴山居看看。
顺便……
顺便再给那家伙带点好吃的。
汪明月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床边,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先睡一觉。
养足精神,明天好干活。
春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轻轻撩起她的发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
春天真好啊。
汪明月迷迷糊糊地想。
一切都在变好。
吴邪的身体在变好,她的药在变好,连张起灵和黑瞎子,好像也比以前有人情味了。
真好。
她带着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阳光正好,春风正暖。
四季流转,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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