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真龙
【皇极殿】
上古，四神尚未分裂，他们共同在七星连池火山，用岩浆和玄铁锻造了四神柱。玄武、白虎、青龙、朱雀以四向排列为基座，柱身绘有星相，柱顶冠以日月星云。
皇宫建成后，四神柱被运往京城，落座于皇极殿正门前，汉白玉基台上。
天子在四神柱前焚帝香，执玉玺，凭帝王神魄可以在京城上空召唤出真神。
寅时起，文武百官陆续进宫。
内廷使役高举各色旌旗、幡幢和伞盖，冠盖云集，五彩斑斓。
神位前摆着上千件祭祀器皿，盛满玉、帛、整牛整羊，酒果菜肴更是不计其数。
寅时一刻，龙王晸沐浴更衣在中和殿上香后也来到了四神柱前站着，与群臣一同迎接破晓。无束带领白鸦通宵镇守全场，白衣军精神矍铄，如同晨光一样耀眼。龙王晸远远看着他们，心中又敬畏又憎恨。身为青龙族最坚不可摧最可信赖的白鸦，在他眼里，也可以是催命夺魂的白无常。他反复念着吞金老人说的话：真龙天子在这里，真龙天子在这里……为自己鼓劲加油。表面上还得装的帝势凌人，天子气派。
他望着四神柱上的青龙，反复在念：我是真龙天子。
青龙昂首向天，鳞甲怒张，双目圆瞪，仿佛随时会冲天。它的造型与青龙玉玺上的雕刻一模一样，它们镇着万里山河，昭告世人，如今是青龙族的天下，金汤不破。
龙王晸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内心的澎湃与激动，如今这些已经荡然无存。他的脑海里都是杂音，仿佛身后的文武百官、白鸦，宫人、太监都在嘲笑他：你是假的，你是假的……
他非常想愤怒地朝四神柱咆哮，吼这四个可笑的神：不管我是不是假天子，这个天下还不是我龙王晸的嘛！
但是他做不到这么嚣张。
一个帝王深感累赘与牵制，是多么痛苦。
如果今天，青龙能够顺利出现就好了。
万千念头最后融汇成这么两个小小的卑微的愿望。
嘉柔，你在我身边就好了。
龙王晸的眼神垂了下去，背对着人群，心中有苍凉和无助。
兰霖站在百官的后方，离屈怀瑜很远。
作为内阁首辅，屈怀瑜像一棵百年青松，立于队伍的最前方，老人体力有限，但此刻，他要强打起精神，撑住人族官员的场面，其中还有皇太后的面子。
天亮了，兰霖微微抬头看了看天色，晴空万里，一丝云絮也没有，是祭祀祝祷最好的天气。虽然憎恶皇帝，但是心中暗暗又期望看到青龙现形。凡人一生能有几次机会看到天神，站在他身边的官员，也多半是这样的想法吧。
待到卯时，雀丹颬在午门开斩，朱雀族人血祭的旗帜一升起来。龙王晸便会点燃帝香，三跪九叩后，便是青龙现身的机会。
想到雀丹颬，兰霖心中不由为他的遭遇，暗暗叹了一口气。
五十七名朱雀族人，全数被押到了午门，人人五花大绑，身边各站着一名手执长刀的白鸦。雀丹颬虽然监斩，但他没有官位，只能拿着一枚令牌，在前方站着。龙王晸特地命人给他临时做了一个木头高台让他站着，说是监斩，更像是示众。
等时辰一到，他只用做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将令牌抛到地上，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任务就算完成了。这个简单的动作，他在夜晚悄无声息的练了很久很久，要练到面无表情，要练到足够冷血，要令人相信他只是朱雀的皮囊，青龙奴仆的血肉。也许奴仆都不算，只是青龙族的一条狗……狗也比他有良心吧……他嘲笑自己。
他像木头一样站立着，目光涣散，什么都在眼里，但又像什么都没在看，仿佛呼吸也停止了。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相信，他比绑在地上的人更难过，更煎熬。
卯时即将到来，报时的太监像是随时要扯开嗓子喊这一句。
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雀丹颬。
午门前所有人惊呆了，因为发出那个呼唤的人，竟是朱雀族跪地的老者，面带微笑对前方的少年喊：“不用等了！我们不会为青龙族祭旗！你说朱雀族人从未教导过你！这是我们教你的第一课！”
别说雀丹颬愣住了，在场白鸦执刑者也都愣住了。但是出乎众人意料的一幕才刚刚开始，五十七名朱雀族人，从男到女，从老者到孩子，一同念到：嗡卟啰啊吤呢钵啰末啊吤呢
齐声的反复念诵后，五十七丛火柱升腾而起，来不及退闪的白鸦，衣袍眉毛都被燎着了，纷纷张开翅膀飞了出去，整个午门乱做一团。
雀丹颬跌落高台，直接瘫跪在地，双腿毫无力气爬起来，眼前只有雄雄燃烧的火焰。五十七名朱雀族人，以自焚了断自己的性命，一滴血也不给龙王晸留下，留下的只有傲骨不屈的灰烬。
凡鸟也有翅膀，浴火重生的才是朱雀。火焰中回响的全是这句话，响彻天空，仿佛今日所求来的真神已经出现了，不是青龙，而是浴火的朱雀在鸣叫翱翔。
卯时到！钟声起后，报时的太监声音都是尖锐颤抖的，宫人们慌乱成一片。
钟声停，鼓乐声起，更为此情此境增添杂乱。
白鸦疾速飞去向无束与八重儿汇报此事，二人急忙离开皇极殿，冲向午门□□，但是朱雀囚犯集体自焚的消息，还是被七嘴八舌的传到了皇极殿，群臣顿时躁动起来，议论声不绝于耳。龙王晸独自站在四神柱前，按程序，卯时到，午门开斩，太监捧来血旗，他就可以点燃帝香，请出圣龙，念祷文。可是现在看见的，只是午门方向，一股浓浓黑烟直冲天际。
等了好一会儿，太监总管才匆匆跑来向他禀报，五十七名朱雀族人都已经烧成黑炭死了。
龙王晸紧锁的眉头忽然解开了，横竖要他们死，随便怎么死法，就是祭祀里的一道祭品，管他们呢。他撵走了太监，急忙点燃帝香，□□四神柱前的青铜方鼎。
顿时，四下万籁俱静，群臣肃穆，跟随龙王晸一同跪地，三跪九叩。
龙王晸念祝文年月日，兰霖悄悄的在心里也跟着一起念。
念到青龙族皇帝，龙王晸。兰霖下意识改成龙王兰霖。话音落时，天空洒下一片细雨，众人惊讶这晴天怎么突然下雨，纷纷抬头看，只见碧空中，浑厚的白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潮鸣电掣般铺满。云层中响起轰隆隆春雷般的震响，龙王晸吓了一跳，差点把祝文都掉了。但是他看见白鸦忽然都张开了翅膀，朝半空中飞去，纷纷凌空跪下，神情无比虔诚，在云层下围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光环。
电闪雷鸣，电光在云隙里穿梭流动，似乎有巨大的暗潮在云里涌动着。
鳞片！是鳞片！龙王晸用力揉眼睛，他隐约看到了，随即从地上一跃而起，指着天空欣喜地狂吼，“青龙，是青龙！”
平常看白鸦多么威风，在巨大的青龙面前，他们只像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飞鸟。
龙王晸狂笑了起来。
屈怀瑜皱起眉头，对龙王晸的失态非常不满，但还有更令他吃惊的地方。
因为这一次，青龙是真的出现了。龙王晸没有看错，云层渐渐错开一些，青金色的鳞片快速划动，像是布阵整齐的巨大铠甲，一时间朝阳的光辉在它的面前也黯然失色。
龙须龙甲无比清晰，和先帝的召唤仪式一模一样开场。
但是青龙始终没有露头。并且云层疾速又合上了，巨大的龙潮只现形了瞬间，便在散去。
无束诧异的看着青龙离开，从仪式来说，龙王晸这次召唤是成功的，但是有头无尾。青龙族那么多代皇帝，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情况。这个龙王晸实在状况太多。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忽听百官中传来一声叫喊，尚书郎晕倒了。
无束低头看，兰霖双眼翻白，面无血色地昏倒在地，屈阁老疾步走到他身边照料。
四周的官员再次乱作一团。
“又怎么了？！”龙王晸问。
太监总管急匆匆跑上去回答，“那位名叫兰霖的尚书郎，初见圣龙现身，被龙威吓晕了。”
“什么土包子，看见青龙竟然会被吓晕！拖走，拖走！”龙王晸不耐烦地挥手，但是说完，整个人是轻松且喜悦的，完全掩饰不了的继续大笑，他召唤成功了！
多年内心的枷锁与包袱在此刻被一卸而空，无论场面多么混乱，多么出乎预料，他都气不起来，龙王晸在癫狂的笑着，嘶吼着，我就是真龙天子，堂堂正正的青龙皇帝。谁再敢质疑朕，谁再敢藐视朕？！
从今之后，他是真正的万人之上，没有一丝胆怯与惧怕。他越想越嚣张狂妄，连祝词也懒得念了，什么江南水患，他才不关心江南黎民的死活。他要的只是青龙现身，证明他的天子身份，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无心顾及了，他只想快点去南薰宫，去找嘉柔，同她分享自己的喜悦。
昏迷的兰霖被宫人们抬了出去，屈怀瑜回到前方，看见龙王晸在那里一脸得意的摇头晃脑，他上前捡起祝文，又将祭祀的酒杯捧给龙王晸，提醒他一定要善始善终，将仪式举行完，受苦的黎民百姓需要他的祝福与庇佑。
白鸦众从半空中飞了下来，无束也一直盯着龙王晸，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走神了。
龙王晸不能破坏祖宗的规矩，只得收拾性子继续带领百官将仪式进行完毕。
此时，午门的雀丹颬已被宫人们扶回了雀阁。
太后带着皇后及诸贵嫔妃，在后宫中祭祀，一同瞻仰圣龙，为江南百姓祈福。宫人们都被调遣走了，雀阁因此静悄悄的。
雀丹颬将门合上，独自坐在雕花床上，连纱帐也放下来了。
影娘担心他，端了茶水轻轻进来探望，当她撩起纱帐时，发现雀丹颬在无声哭泣。泪水从他美丽的双眸中不断涌出，像是脱线的珍珠，恣意滚落在衣衫和锦缎被面上。
影娘忽然觉得心里一阵生疼。
那个总是微笑怡然，像和煦般温柔的男子，终于撑不起他玲珑剔透的外壳，像一盏水晶瓶冰裂出了细纹，他的脆弱、痛苦也如此安静、隐秘，不被世俗干扰与知晓。
影娘在他膝边蹲下，哀伤地仰望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言语来安慰，陪他哭了很久。
雀丹颬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又静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这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哭泣。”
如他一般柔美的男子，越是坚强，越是令人心疼。
还有他的防备，完全丢失的安全感，他不得不问她，“我为我的族人哭泣，你会告诉别人吗？”
不会。影娘认真摇头。
“会不会，告诉兰霖？”
影娘想了一下，还是认真地摇了头。
谢谢。雀丹颬嘴唇在动，看得出是这个字的发音，但听不到。
他用他微弱的力量表示，他相信影娘。
他抬手擦掉泪痕，但是眼泪还在往下滚落，他控制不了自己。影娘也哭了，但这安慰不了他，只有徒增伤感的气氛。
“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她温柔地说，满心想照顾他。
“谢谢。”雀丹颬情不自禁捋了一下她的头发，影娘脸红了，急忙起身走出去。
雀丹颬手里留下一根长长的青丝。屋子里又剩下他孤身一人，皇家庆典不到深夜不会结束，今天的雀阁注定会很安静。他轻轻捻起青丝一端，像捻着一根灯芯，默默念到：嗡卟啰啊吤呢钵啰末啊吤呢
朱雀族老者以全家老少为代价，教授雀丹颬的第一课，不止是外人所见的刚烈与宁死不屈，还有身为朱雀族人必需学会的控火咒，利用咒语和意念所发的火焰，微可点灯燃灶，强可杀敌攻城。朱雀族平民中鲜有控火术超凡之人，但是朱雀皇族却是天生运用火术的强者。
发梢现出一星红光，很快青丝在变短，飞速在雀丹颬手中烧尽了，冒出一络烟。
成功了！
雀丹颬的眼泪随之消失。在他手掌中所握的是全新的力量。
这会是让他不会再哭泣的全部理由。
他用力为自己擦去泪痕，真的不会再哭了，永远不，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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