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雀之情殇
【雀阁】
大典结束，太后召见屈怀瑜，可是老人回府后身体不适，抱病卧床，实在无力进宫，太后便关门念佛。没有人管着龙王晸，他在后宫里带着公主们与嫔妃们摆宴享乐，通宵达旦，把一个请愿求福的祝典，办得像是自己的寿宴。皇宫中张灯结彩，鼓乐震天。嘉柔公主虽然想见雀丹颬，但知道他心情不好，又被龙王晸留在酒宴上，无法脱身。
龙王晸根本不想见雀丹颬，但是看嘉柔公主频频走神，若有所失，知道她担心他。龙王晸便让太监准备了一份奖赏送去雀阁，算是替他压惊。
太监们来到雀阁，将玉帛等宝物搁下，管事太监要讨打赏，带了一句龙王晸的口谕给他，“皇上让您好好挑几块料子，过几天尚书郎兰霖订婚，皇上也许会让您去观礼。”
影娘正站在一旁，听到兰霖，又听到订婚，不由得全身一震。
雀丹颬急忙从赏赐中随意抽了一块玉如意，交到太监手上，“多谢公公，请公公替我向皇上谢恩。我身体不适，就不远送了。”
“什么订婚？”影娘攥紧了红色拂尘，拂尘中暗藏了一把剑，杀气已经从中溢了出来。
“待会儿我同你说，公公还要回去向皇上述职的。”雀丹颬笑微微的，将太监们请了出去，合上门回头看着影娘。
却是迎面一掌，雀丹颬唇角缓缓淌下血来。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兰霖，订婚，和谁？”面对兰霖的背叛和雀丹颬的隐瞒，影娘翻脸无情，短促、直接地问道。
“你在屈府见过的姑娘，屈怀瑜的外孙女屈馨瑶。阁老亲自求皇帝赐的婚。”
此刻眼前没有兰霖，影娘只能将全部的怒火发泄在雀丹颬身上，抬手猛地的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为什么瞒我这么久？！”
“兰霖区区一介布衣，无权无势，只身来到京城，凭什么可以得到内阁首辅的帮助，只凭那些小计谋？要大人物帮助他成事，帮助他近到天子面前，他就必需是自己人，被信任被利用的自己人，否则凭什么要帮你。”雀丹颬虽然疼痛，但是很冷静，自己撑着书柜站了起来，“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不告诉你就是怕你心痛，怕你受不了难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你想打就继续打吧，如果你能解气，我不后悔被你打死。”
啊！！！影娘哭嚎一声，雀丹颬扑上去捂住她的嘴，“你可以打我，但是你不可以喊，不可以大声哭，不能让别人察觉到你在痛苦。他们会窥视你，调查你，琢磨你，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就会害了自己，害了你爱的男人。”
影娘没有再发出声音，但是挣扎，习武之人手下带着狠劲，一拳拳伤到他，雀丹颬咬牙忍着痛，竭力将她抱住，紧紧抱在怀里，轻声的耐心的分析给她听，“皇宫就是这样，光鲜亮丽其表，你死我亡其中。你清楚兰霖是来报仇的，也明白他心里的世界大。他走这步棋无论是被动还是自愿，都是时事所趋，也是你们俩的命。”
“不！我不要这种命！我可以帮他的，我明明可以，帮他杀了他想杀的那个人。”影娘将头深深埋在雀丹颬的怀里，压制自己的哭声，“我一直在等着他娶我，现在等来的却是眼睁睁看他将娶另一个姑娘。我做不到，做不到……”
“嘘……我懂，我都懂。”雀丹颬扶正她的肩膀，替她擦掉眼泪，“谁会甘愿让自己心爱的男人去娶别的女子，何况，兰霖根本不爱屈馨瑶，他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现在的地位。”
“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才能劝他放手？劝他离开皇宫，离开京城？还是你可以劝他？你告诉他这些险恶，让他看清楚未来？”
“别慌，别慌。”雀丹颬拍拍她的手，“记住，在皇宫里，当遇到困难时，第一要诀是绝对不能自乱阵脚，不可以慌。”
那……影娘不解。
雀丹颬注视她的眼睛，沉稳睿智，“我知道你迟早要知情，早有替你仔细想过，我有如何应对的方法，既能保全兰霖不受任何损害，保全他的地位，又无法与屈馨瑶订婚或成亲。但是……”
“但是什么？”影娘迫切道。
“需要你杀一个人。”
“这对我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事。”影娘镇定下来了，而且很有把握。
雀丹颬附到她耳边轻轻说道，“你要杀的人，是屈怀瑜，屈阁老，将现场伪造成自杀。他一死，屈馨瑶将守三年热孝，不能订婚也不能成婚，但是兰霖可以留在屈家，地位也丝毫无损。”
影娘点头，“不会有人怀疑他为何自杀吗？”
“我会伪造一封遗书给你，只写四个字——愧对先帝。像屈怀瑜这样的老臣，做过什么有辱皇家的龌蹉之事，也并非不可能，就算没有做过，随便人们猜去，调查的越久越好。而这些调查都不会牵扯到兰霖头上。”
“字迹不会被认出来吗？”
“我为皇帝研墨，偷偷看他翻阅奏章，屈阁老的字我学起来十拿九稳，不会出任何错。”
影娘的气息越来越稳，目光也冷静了。原来雀丹颬并不是单纯隐瞒着自己，而是一直在帮她想着对策，体谅到她所有的为难，连兰霖的处境也一并考虑了进去。只要保兰霖平安无事，又不会让他娶别的女人，死一个屈怀瑜，毫不足惜。
“把遗书给我吧，今晚我就可以让这件事了结。”影娘显出了杀手气场，与雀丹颬初次在金銮殿上见到的她相同。雀丹颬并不着急，来到调香台，配出屈家日常所用的熏衣香料，在小铜炉中点燃后，再到书案写了四个字，用香细细熏了一遍，折叠好交给影娘，灭了铜炉中的香，所有行为一气呵成。
“关键的关键，是要将现场布置的自然真实，白鸦不是可以轻易糊弄的。”雀丹颬叮嘱她。
影娘收好信，并不回答他这句话，目光却老练、沉着，算是一份回答。
她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雀丹颬。
“为什么要替我做这么多？”她问。这确实已经超出了一种范畴。素来洁身自保，无比谨慎的雀丹颬，竟会替她设计杀害内阁首辅，万一的万一，被查出底细，她还可以凭武功逃脱，而雀丹颬困在皇宫，手无缚鸡之力，被捉到就是必死无疑。世人眼中最怕死最屈辱，为了一己苟活可以监斩同族的男人，有什么理由要帮自己。
雀丹颬直视她的眼睛，反而像是在反问她，你真的不明白吗？
影娘还是在等他的答案。
“影娘。”他叹息一声，缓缓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认定你，是我雀丹颬这一生中最特别的女子。在你之前，无人像你，在你之后，无人代替你。你是我的独一无二，我喜欢你。”雀丹颬说完，笑了，羞涩地低了下头，“我终于说出来了，影娘。”
影娘愣住了，她在等的并不是这么一个答案。她宁愿听雀丹颬说，他也有什么隐情和苦衷，甚至仇恨，才要杀屈怀瑜。她等的是一个结成同盟的理由。但她似乎又是明白的，她隐隐觉得雀丹颬的答案会与自己有关……可是真的一字一句，切切实实听到的感觉，原来会如此惊心动魄。
这一刻，她竟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止了。
“如果我是自由身，我会问你，我有没有资格娶你。如果兰霖注定会离开，那就让我来照顾你一生一世，但是我的处境太被动，我做不到，所以我只能帮你，帮你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别，别说了。”影娘打断他，快步往外走。
“影娘。”
嗯？她没有回头。
“平安回来。”他别无所求。
嗯。她离开了。
凌晨时，影娘从窗口跃入他的房间，他没有点灯，在黑暗里一直醒着等她。
影娘自幼练习在黑暗中行刺，练就一双明目，很清楚他所站立的位置，但她没有靠近。他却从空气里嗅出她的芳香。
“影娘？”
她诧异了一下，回答道，“是我，事情办妥了，没有任何疏漏。”
“你都好好的吗？”他没有点灯，摸黑与她对话，想象她的模样。
没有任何回答，只听见纱帘被风拂动的声音，她已经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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