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 2
她有一株扶桑花,花开时娇艳硕大的几朵,嫩黄的瓣儿在她凑近的鼻息里微微颤动。姐姐送给她一件玫瑰红的长裙,长裙的衣襟上绣着大朵大朵繁繁复复的花,裙摆曳地也开成花。
姐姐帮她穿上那件漂亮的长裙,折了她最美的一朵扶桑别在她鬓边。她在水塘边上看见自己,玫红的长裙,嫩黄的扶桑,姐姐说她真好看,她是世上最好看的女孩。她听了开心地转起了圈,笑声也跟着她一起在湛蓝的天空底下打着旋。
小睡的梅馨语在黑暗里睁开眼睛,她的卧室门没有关严,仍能透进屋外暖黄的灯光。妈妈还没叫她起来她就醒了,只刚才那一小会儿,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大片鲜艳的颜色,似乎还有花朵。
算了,梦而已,起来继续学习吧。她掀开被子堆到一边,打算下床开灯,一坐起来,她才发现有人坐在她床边,背影有些熟悉,似乎不久前在哪里刚刚见过。虽想不起那是谁,她却知道除了父母无论谁这个时间都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她顿时感到一阵恐惧,在床上蹭着往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床头,失声惊叫:“妈!妈!”
床边的人慢慢转过来,朝着她挪了挪,门缝漏进来的光刚好照上那人,绣了花的古式玫红衣裙,鬓边娇嫩如刚摘下的黄花,还有……没有五官面团一样光滑的脸!
看清了床边人的梅馨语惊恐地更往里缩,战栗顺着脊椎往上爬到后脑勺,她开始没命地尖叫,可不知为什么她再发不出声音,无论多用力地叫,耳朵里也只听见从声带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带有“咝咝”杂音的气流声。
救命啊,救命啊,救我!她的手伸过来了!
她碰到我了!救我啊!别碰我,离我远点!她胡乱挥着手臂,触碰到她的那手却越发有力地摇晃她。
“女儿?女儿?快醒醒啊女儿!”
梅馨语眼前忽然明亮起来,眼睛因不适应这样的亮度几乎要流出眼泪来,但她再没有刚才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和窒息感。
“女儿,你做噩梦了?”梅母坐在床边,手隔着薄被搭在女儿身上。
“妈?”
梅母看时间差不多,进屋想叫醒女儿,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女儿眼睛紧紧闭着、眉毛拧在一起大口喘气,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女儿睡觉还在挣扎,梅母心想一定是学习压力太大做噩梦了,她叹了口气对梅馨语念叨:“女儿啊,你已经够努力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其实不管你考到哪去我跟你爸都一样高兴,而且你这么努力肯定能考上好大学的,每次看你学到半夜我都觉得心疼,乖女儿,我知道你……”
“停停停,妈,我一醒就听你唠叨,你要干嘛?”挑起一边眉毛打断梅母。
“不是看你做噩梦了想安抚你一下嘛……”
原来只是梦,这梦还有点连贯剧情呢,梦里梦到自己做了个梦,怎么跟盗梦空间似的……
她坐起来扭扭睡得僵硬的脖子,“谁用你安抚啊,我要去做题了。”
梅母一副委屈的样子,“唉,女儿嫌弃我了。”换来梅馨语的白眼之后,她站起来说:“那妈出去了,你好好学,别学太晚了,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吧,别陪我了。”
梅馨语把她小睡前刚做完的理综模拟卷照着答案自己批改了,看看时间,十一点半,她收好模拟卷,从书架上抽出单词书又开始背。她一直觉得自己并不聪明,很多东西,比如单词,她都要反复背好多好多遍才能记住。不聪明,所以更要努力。
坐在床上靠着枕头背着单词,没过多久她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的是安神经。
“喂?小初,半夜打电话干嘛嗯?”
“问问题呗,有题不会,我一猜梅梅你就没睡,梅梅最好了嘿嘿嘿嘿。”
梅馨语翻着白眼,“哪题不会赶紧说……”
安知初问她的题就是她刚答的卷子上最难的一道物理题,她看答案看了半天才会做的。她给安知初详细地讲了一遍,安知初想了一会儿表示会了,又跟她闲扯了两分钟才挂了电话。
物理是梅馨语的薄弱科,却是安知初的强项。物理成绩总是比她好的安知初居然会问她物理题,这让她一下对自己的物理有了信心。
她把手机屏锁上随手放在她左手边枕头旁的书堆上,余光瞥见那书堆好像不太对劲,为什么有玫红色,那堆书里分明没有玫红色封皮的书。于是她警惕地看过去,玫红色油彩正如移动的密集蚁群般爬上她的书堆向她蔓延过来,不论黑、白或是任何颜色,全都似被玫红的油漆淹没。
她以为是她看错了,这种现象不科学,不科学。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玫红已经染过了她的腰和大腿,她床头另一边放着的白色大熊也已经有一半变了颜色。
这又是什么!这他妈的都是些什么啊!
她缩成一团尖叫,却还是叫不出声音,她也顾不得那些,只是捂着脑袋不停地叫,直到她终于听见“啊——”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冲出来。
再睁眼时,她看见天已经亮了,日光从她浅蓝的窗帘透进来,映得整个屋子都是晴空的颜色,诡异晃眼的玫红全都不见。闹钟还没响,她却醒来了,她的父母也醒了——屋里所有人都被她刚才的叫声惊醒,包括她自己。
“怎么了女儿?”梅母惊慌地推门进到她屋里,头发凌乱,显然是刚从睡眠中离开,“又做噩梦了?”
梅馨语有些迷茫,她似乎是靠着枕头背睡了一夜,英语单词书在她搭了被子的腿上扣放着,中间有几页已经压变形了。她回忆着刚才看见的情景,“好像是……我梦见……梦见……”
“梦见什么?”她父亲问。
“梦见我的床变颜色了,变成那种……很亮的玫红色。”
“闺女,这是噩梦么……”
“女儿,你这是在暗示你想换张玫红色的床吗?”
“我没有那种意思……”
梅馨语说也说也说不清楚,很快闹钟响了,她也就起床洗漱去了。床帘拉开,阳光照进屋子里,她梦里的恐惧淡了下去,只是她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白天在学校,课间梅馨语和安知初薛宁结伴去卫生间,梅馨语想起来昨晚接到了安知初的电话。她想她应该至少是挂了安知初电话之后才睡着的,便问:“小初,昨晚那题你彻底明白了?”
安知初一边洗手一边看看自己在镜子里那张蜡黄的脸,问:“啥题?”
“就是你昨晚打电话问我的那道物理题啊。”
安知初甩甩手上的水,昨晚她做题太无聊想玩会儿手机,刚拿起手机就被陶敛看见……之后手机就被没收了,她一晚上没发过信息没打过电话没上过网。她奇怪道:“昨晚我给你打电话?难道我梦游了?还是你在做梦?”思考了一下,她抓住一个关键词:“等等,物理?我怎么会问你物理题?”
“就是,物理题要问也是问我啊。”旁边薛宁刚洗过的手抹着安知初的后背,手上的水全都被安知初的校服吸净,她软妹音委委屈屈地:“呜呜呜小初你有问题居然都不给我打电话,就给梅梅打电话,我不跟你好了。”
“薛宁你不要用这种奇怪的借口拿我当擦手巾好么,”然后安知初湿漉漉的手拍在梅馨语校服上蹭,“梅梅,我记得我真的没给你打过电话,除非我梦游。”
梅馨语一个巴掌扇过去,“靠!安知初你别用我衣服擦手!”
这么说,昨晚小初打过电话也是梦了,原来人真的会分不清梦和现实。
走出卫生间,安知初忽然凑向梅馨语,在她身上嗅来嗅去。梅馨语看着安知初没精打采地挂在头上的马尾辫在她眼前晃啊晃,惊悚地跳开,双手护胸,“卧槽安知初你干什么,我可不要跟你搞拉拉。”
“梅梅你想多了,”谁要跟你搞拉拉啊喂,安知初无辜地眨眨眼,“你眼睛太小就算拉拉我也不会跟你拉,更何况我性取向正常。”
高瘦美大眼睛的薛宁在黑梅馨语这点上永远和安知初站在同一战线,她揽过安知初的胳膊道:“就是就是,你眼睛太小个子太矮,要拉也跟我拉是不是。”安知初点头表赞同。
“靠靠靠个儿矮怎么啦我这叫娇小眼睛小怎么啦我就喜欢小眼睛!你俩成天黑我黑上瘾了是吧!”梅馨语怒。
“是哒梅梅真聪明。”安知初微笑。
梅馨语一阵心累,“所以安知初你刚才是在干嘛……”
“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我就闻闻呗。”
梅馨语狐疑地举起胳膊闻自己的校服袖子,是淡淡的洗衣粉味,再低头拽起校服的其他地方闻,也是洗衣粉的清香。她皱起眉嘀咕:“衣服周日洗的,没什么味道啊……”回头再看看一脸纯良的安知初和一脸纯良的薛宁,“靠你俩又找事儿是吧!”
“猜对了。”
“……”
其实安知初不是没事找事,她是真的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好像是鬼魂的阴气。她有点担心梅馨语,但又不能直接问小梅梅你身边是不是有鬼呀,只能试试从别的地方入手,“对了小梅,你昨晚梦见我给你打电话问问题了?”
“是啊,还做了个噩梦,特吓人,都把我吓醒了,我在梦里都各种尖叫。”
做噩梦,可疑,很可疑。
薛宁歪着头仔细地理她油光水滑的板栗头,甜美的嗓音幽幽地接道:“你不会是被自己的尖叫吓醒的吧。”
梅馨语认真地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被自己喊醒……小梅你真是够了!
这夜梅馨语做了和昨夜相似的梦,梦里又有那个玫红衣裙的少女,不同的是,这夜的梦并不令人恐惧,她梦见少女和姐姐在开满了花的院子里嬉戏。少女有了五官,容颜艳丽胜过似锦繁花,她在笑,笑声像莹润的玉珠子散落在瓷盘上似的清越。
梅馨语在梦里也能感受到少女的欢喜。好梦,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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