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 3
星期四是个让人有期待的日子,因为过了星期四就是几乎所有人都爱的星期五。
“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感情多深……”
“安知初!你闹铃响多少遍了吵死了!赶紧给老娘起来!”穿着丝绸睡衣的陶敛暴躁地踹开安知初房门,叉腰站在床前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宇宙毁灭心还在!”
陶敛一把按掉安知初丧心病狂的手机闹铃《死了都要爱》,掀了她的被子,顺便看了一眼时间,表情忽然变得微妙而愉快。她俯下身在安知初耳边柔声说:“小初,七点二十了哦。”
“啥!”安知初直接弹起来,抓起手机看时间,连最在意的尾巴在大腿底下压扁也顾不上整理,嗷一嗓子翻下床奔向洗手间。两分钟洗漱,一分钟穿衣服收拾包,十五秒梳头发,十五秒翻冰箱拿面包,三十秒下楼奔出丹青阁大门坐上出租车。
从起床到出门共计四分钟,某人速度越来越快了。陶敛站在二楼安知初房间的窗口看着安知初坐的出租车扬长而去,关掉手机的计时功能,打开窗闭上眼深呼吸,琥珀的眼被眼帘盖住,弯弯的浅色睫毛在晨光里别样柔和。淡粉的海棠花瓣从窗口飘进来,几瓣擦过她脸颊,几瓣落在她发上,她微微睁眼抚上浅金的大波浪,花瓣顺着波浪滑落。
有路人偶然抬头,隔着花虽然看不清楚窗内女子的眉眼,却觉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慵懒的风情,撩人心弦。
不经意惊了他人平静心湖的陶敛在窗口做了几次吐纳,顺手拿上刚才用来计时的手机出了安知初的房间准备换衣服吃饭开门做生意,走了几步觉得哪里好像不对,低头一看,哎这谁手机?
小初你手机忘拿了……
不过也无所谓吧,白天在学校又没有人找她。
一日之计在于晨,作死要从早上开始。
学校规定七点半到校,安知初奔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整整十分钟,陪同学上早自习的班主任向她摆摆手,啪地关上了教室门,意思是,迟到了就先在门外站一会儿吧。
安知初隔着门玻璃欲哭无泪地往教室里望,企图找到空着的座位,很不幸,目光所及除了她自己的位置再没有空位,没人陪她迟到罚站。要么下次要迟到就直接飞过来好了,就算费体力又可能被人看到也比一个人罚站美好……哦不不,被看到还是算了吧,她宁可罚站。
她晃到门的另一边再看,顿时心花怒放,还有一个空位,她不是一个人!
谁这么好陪她一起迟到?她回忆了一下那是谁的位子,惊悚地发现居然是梅馨语,梅馨语居然迟到了!头一次啊!
等等,做什么都认真的小梅怎么会迟到呢,比起迟到……还是生病请假更可信些。
一定是生病了,一定是,课间给她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好了。她正这么想着,走廊尽头就出现了被生病的梅馨语奔跑的身影。安知初瞪圆了眼睛,居然真是小梅,小梅居然真的迟到了!
“噢天梅梅你怎么迟到了发生了什么!”安知初对跑得气都喘不匀的梅馨语用气声喊。梅馨语在她旁边停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弯腰喘着粗气,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睛发红还有点肿,像是刚哭过。安知初愣了愣,脸一板收了开玩笑的心思,轻声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梅馨语也不说话,眉毛皱起来,嘴巴向下咧开,又是一副要哭的样子。一秒,两秒,三秒,她蹲在地上,埋着头哭起来。梅馨语是个很爱哭的女孩,考不好她会哭,题做不出她会哭,喜欢的男孩和别的女孩走太近她会哭,别人说她长得不漂亮她也会哭,安知初叹一口气,蹲在旁边拍拍她的背,这次是因为什么呢。
鼻端闻见了奇怪的气味,像是死者的阴气,又好像不是。安知初又向她靠近了些去闻,这气味和她前两天在她身上闻到的一样。
“干嘛呢,让你们迟到罚站你俩还蹲那说上悄悄话了!”头顶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安知初赶紧站起来,顺便把梅馨语拽起来,低着头一副乖学生模样等班主任训话。
“说说理由吧,为什么迟到。”班主任用一贯的见怪不怪爱答不理的语气说:“你就不用说了安知初。”
意料之中,安知初讪讪挠头,她是个迟到惯犯,从来没有连续三星期不迟到的时候,最高记录连续迟到一星期。一开始她还能为迟到编点理由,堵车啦早上不舒服拉肚子啦忘带作业回去取啦,后来连理由都懒得编,每次都说睡过头了,再后来班主任也懒得问了,直接罚站……
“你呢,梅馨语,你今天怎么回事?”
梅馨语本来已经快止住哭泣了,听见老师叫她,抬头看一眼老师又开始抽抽嗒嗒地哭。班主任年过三十,已经是个小女孩的父亲,这会儿看小小一只的梅馨语站在那眼泪吧嗒吧嗒地往地面上掉,有些不忍心了,“啧,你哭什么啊?”
见她还哭,班主任慌了,急道:“迟到就迟到,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说说我也不能吃了你,别哭了,眼泪快擦了进去吧。”说着还帮她们打开了教室门。
“谢谢老师!”安知初赶紧推着梅馨语进教室。梅馨语坐回座位哭得伤心,安知初却被班主任手足无措的窘态逗得直想笑。
不过……安知初说不准梅馨语会不会因为迟到了内疚这种事哭,但她身上阴气一样的气味很是可疑。薛宁坐在梅馨语的斜后方,见小梅哭了大老远的跟安知初比手势做口型问她发生了什么,安知初也不知道,只能摊摊手,说第一堂下课问问她。
第一节数学压堂第二节化学压堂,第三节课下课间操时间,安知初和薛宁终于有机会跟梅馨语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平静下来,好几个同学问她早上怎么哭了,她都说因为她迟到了良心受到强烈的谴责……
软妹薛宁意味深长地拍拍安知初的肩:“看看人家小梅,就迟到一次都这么自责。”
“阿宁你太讨厌了都不给我自嘲的机会。”
过了一会儿班上同学们都下楼去操场等着做间操,围在梅馨语周围的人都散了,安知初从薛宁的书桌上跳下来,三个人一起往操场去。
对迟到习以为常的安知初想,应该不会有人因为迟到自责哭成那样吧。前天她身上有阴气,但昨天已经淡了很多,所以安知初原本以为她只是偶然沾染上了些阴气,但是今天阴气又变重了,看来这应该不是偶然。“我说小梅啊,不就是迟到嘛,你至不至于啊,我这样总迟到的不得去死了。”安知初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不会真是因为迟到哭成那样的吧?”
“嘁,人家小梅和你不一样,别添乱了你。”
“我……不是因为迟到,”梅馨语的步伐变慢,忽然抓紧了薛宁和安知初的校服袖子,“你们相信世上有鬼吗?”
世上有鬼吗?很多灵异事件爱好者都喜欢问这个问题,问完神叨叨地给人说我告诉你哦鬼真的存在的我以前……这种时候相信鬼的存在的人更加相信,但大部分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安知初作为一只鬼故事里出场率超高的狐狸精,还真不太好意思说世上没有鬼。她不假思索地:“不信!”
既然梅馨语这么问了,就一定是遇到什么了。安知初几乎可以肯定梅馨语身边有不干净的东西存在。
薛宁很认真地想了想,说:“也许有吧,但我没见过。”
“也是,就算有,没亲眼见到也不会有人相信。可能我是在做梦吧。”
“所以你梦见啥了啊这么憔悴!”安知初希望能再问出些什么,一回头,注意到梅馨语没比男孩子长多少的头发上有一块一角硬币大小的缺,像剪头没剪好秃了似的,“好像鬼剃头哎,梅梅你脱发了!”她夸张地捂着腮帮子。
“掉一块头发吗,我知道。”
一定有问题,正常情况下她应该会回答“去你的你才脱发安知初你全家都脱发!”的。薛宁绕着圈看梅馨语哪掉了头发,安知初又问了一遍:“你昨晚梦见什么了?”
“我梦到一个没有脸的人往我头上戴了朵很大的黄花,然后又拿下去戴她自己头上了。”
想把气氛搞轻松的安知初:“然后你就脱发了?”
“然后我看着她从我脑子里吸出了一堆黄黄绿绿的很恶心的东西。”
“然后你就脱发了?”
“然后我就醒了。”
“然后你就脱发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怎么也动不了,过了好半天才能动。”
“然后你就脱发了?”
“安知初你好烦,能不能不一直提脱发!哪掉头发了我怎么没找到?”薛宁还在找掉头发的部位,安知初给她指出来,她立刻张大了杏核圆眼,“哇塞!梅梅你怎么脱发了!”
“靠!你俩能不能不一直提脱发!你们才脱发你们全家都脱发!”
做完间操回教室的路上,走在中间的薛宁说她和她妹妹昨晚去肯德基自习又遇上那个怀疑脑子有毛病的大姨了,梅馨语和薛宁聊着关于奇怪大姨的话题,安知初在思考问题没太注意她们的聊天内容。
看来梅馨语遇上了些麻烦,好朋友有麻烦而她刚好能帮到,那么她总是要帮一帮的,安知初打算一会儿回教室用手机发个信息让陶敛或者伪术士海棠妖殷绛中午送道驱鬼符过来。
然而回教室后安知初差点把书包翻漏了也没找着自己的手机,她这才想起来好像早上太匆忙忘拿手机了。现代人有一个可悲的通病——没有通讯录谁也找不到,她只记得两个师父和她师姐的手机号,可惜在上学时间里这三个人她不是不敢找就是找了也没用,陶敛和殷绛的号码她看了认识,但绝对背不下来。所以有时候还是该靠自己啊……她无力地倒在桌面上。
安知初本打算给梅馨语拿个殷绛做的驱鬼符,这样一来她身边的普通妖邪全都会被挡在她周身三十米以外,但现在这点完全做不到,安知初只能亲自施法了。
她这失忆过几乎什么法术都不记得的、曾经退化至幼年期且至今尚未完全恢复的半吊子,施的法术效果必然比不上神棍界大师殷绛精心制作的符,预计保护范围只有……半米。半米就半米,虽然梅馨语还是能看见鬼在她身边晃,但至少碰不到她了,半米保护也比没有好。
应该会有用……吧。
春夜寂然,没有蝉鸣,没有鸟叫,偶尔的几声猫□□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冷不丁地响起来,让人身上发寒。梅馨语睡前无数次祈祷不要再梦到那个没有脸的女子,而睡着后又毫不意外地见到了她。和之前一样,她还是那身鲜艳的衣裙,鬓边的黄花也娇艳,但是她没有靠过来,只是坐在床边,平滑的脸面向梅馨语,脑袋歪着好像在疑惑什么似的。
在梦里的梅馨语的意识并不清醒。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画面变了,她看见旋转的天空,下一秒,扶桑花漂浮在水面上,天空与她的眼之间隔了一层光影晃动的水,水越来越深,最终,她的眼被衣裙的玫红彻底遮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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