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邀约党校同学

杨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程立在他面前站定，侧过身，用下巴往走廊那头示意了一下。

刘振东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膝上的公文包没动过，手边那杯茶的水面已经静了很久，没有一丝波纹。

他旁边的人还在翻材料，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但耳朵竖得比刚才更高。

程立收回目光，看着杨光：“那是我的领导，湘中市的。”

杨光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程立解释更多，他已经懂了。

程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廊里的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抬了抬头，又各自低下去了。那个翻材料的人，手停了一瞬，又翻了一页。

他走到刘振东面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刘市长。”

刘振东抬起头，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重新认识。

程立微微欠身：“我汇报完了，先走了。”

他没有多解释，也没有说“我跟杨秘书说了”。他就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直起身，继续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刘振东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渗进掌心，让他的思绪清楚了一些。

原来这年轻人真像他收到的消息一样上面有人，至于还有一则说手腕很硬，目前还不能证明。

他旁边那个穿大衣的人刚要开口，走廊尽头那扇门又开了。杨光从门里走出来，没有看其他人，径直走到刘振东面前。

“刘市长，宋省长现在有空，您请进吧。”

刘振东放下茶杯，站起来，拿起公文包。他侧身经过那两个等待的人面前时，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门在他身后关上。

翻材料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了一眼另一把椅子上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很轻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个人也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材料还摊在膝盖上，但目光已经离开了纸面。

两个人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等了很久，知道排在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又出来了。

然后刘振东来了。然后那个年轻人来了。再然后，刘振东就进去了。

那个年轻人刚走，杨秘书就出来叫刘振东。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但清楚归清楚，谁也不会说出来。

翻材料的人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但没有放回包里。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上。

穿大衣的人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皱眉。

程立走出省政府大院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把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放下。

他站在台阶上，解开了一颗扣子，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他先拨了林小为的号码，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了。

“程立？”林小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长沙，刚办完事。晚上有空吗？约个饭。”

林小为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有空。宋信也在长沙，我叫上他一起。”

“行，你定地方，我过去。”

挂了电话，程立又拨了宋信的号码。响了三声才接起来，背景里有翻文件的声响。

“程班长？”宋信的声音带着笑，“你怎么来长沙了？我正想说好久没见你了。”

“来汇报工作。晚上林小为也在，一起吃饭。”

“好，我肯定到。”

挂了电话，程立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雨前的湿润和樟树新叶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的空气吸入肺中，整个人焕然一新。

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约定碰头的地方走去。

他走得不快。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在前面地面上拖出一道斜斜的影子，每一步都踩在影子的前方。

……………………

南门口那家老馆子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底色，像是一段被人反复覆盖又反复遗忘的记忆。

但门口停着的车，比巷子里能装下的还多几辆。桑塔纳、夏利、还有几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旧奥迪，一辆挨着一辆，把本来就不宽的巷口挤得只剩一条人走的缝。

这个年代的长沙，这样的馆子有不少，这也是湘南省这边些餐饮店的特色，想吃到好吃又地道的，一般都在这种街头苍蝇馆子里面。

门脸不显眼，菜品不花哨，但味道实在，老板通常是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的老长沙，对每一个熟客的口味都记得清清楚楚。

省里一些干部下了班愿意往这种地方跑，图的不是档次，是自在——脱了外套坐下，不需要端着，也没人盯着你。

程立推门进去，热气裹着饭菜的香味一下子涌上来，把人从初春的料峭里硬生生拽进了一个暖和的世界。

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错落摆着，桌面上铺着白底蓝格子的塑料布，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靠墙的架子上搁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机，正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低，像是背景里的一条细流。

林小为和宋信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

宋信先看见他，抬了一下手：“程班长，这边。”

他还是那个样子，瘦高个，黑框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弯。

林小为坐在他对面，面前搁着一杯已经泡到第三泡的茶，看见程立走过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但看得见。

程立在林小为旁边坐下，把大衣搭在椅背上，顺手拉过椅子坐下。

服务员端来一壶新茶，程立给自己倒了一杯，没急着喝，先用掌心感受了一下杯壁的温度。

“你们俩都到了多久了？”

“刚到没多久。”宋信说，“小为比我先到，他向来准时。”他说着看了一眼林小为，对方正在翻菜单，没有接话。

宋信把手机放下，往后靠了靠椅背：“你从冷江开过来的？”

“嗯，办完事直接过来的。”

“那也够累呛的。”宋信说，“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聊聊。

部里那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从初八上班到现在，我就没在天黑前离开过办公室。你来了正好透透气。”

林小为端着茶杯没喝，看了程立一眼：“一看就知道，整个人都憔悴了。”

“是吗？”程立低头看了看自己，“可能是冷江那边事情多，过完年就没闲着。”

“你什么时候闲过。”林小为说。语气不重，像是随口接了一句，但程立知道他那个人，随口说的话往往也是掂量过的。

在组织部待久了的人，说话不带重量，自己不习惯也会不舒服。

程立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回甘，泡得浓，入口微微发苦。

他在省城待了一天，见的人、说的话，都是带着程式的，每句话都要在心里过了秤再出口。

到这个小馆子里坐下来，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才觉得气口松了。

但他也知道，这种“松”是有边界的。对面坐的这两个人，一个在省委宣传部，一个在省委组织部，都是省直机关里的年轻干部。

他们三个在党校的时候是同学，感情是真的，交情也是真的。

但在今天这顿饭桌上，除了叙旧，还有另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在流动。谁都不会点破，但谁的心里都清楚。

宋信先聊开了。他说起自己提副处的事，年初刚定的，程序走完比预期晚了三个月，但好歹没出岔子。

“部里人多，光排队就排了两年。好不容易轮到我了，结果又说要开班子会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又研究了一个月。

我那段时间天天往人事处跑，跑到人家看见我就说‘小宋你又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自嘲，但语气是轻松的。副处已经到手了，回头看那些波折，就成了可以拿来下酒的谈资。

林小为说他那边还是老样子，组织部的事，一年到头没有淡季。

“年前刚忙完一拨，年后紧跟着就是干部考察。二月底三月初，又是新一轮的材料。

我那个办公室，桌上的文件从来没低于过三十公分。”

程立听着，偶尔接一句。没问具体的，也没急着说自己。

那种感觉和在政府大院里谈话不同——不用留余量，不用怕话说多了漏风。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完全放松。

程立注意到，宋信说“副处定了”的时候，林小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知道了。

在省直机关里，这种消息传得快，但传得早和晚，往往能看出一个人在信息链上的位置。

“你那边的年过得怎么样？”程立问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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