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加入工作组

宋明远没有看他带来的东西，先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是打量，但和走廊里那些人打量的目光完全不同——这是关切。

“瘦了。”他说，“冷江那边没吃好？”

程立笑了：“让宋叔叔担心了，不过确实是吃好了。就是事情多，睡不太够。”

“事情是做不完的。”宋明远说，“伟人都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到了我们这个年纪，那些年熬过的夜都记在账上，一笔一笔地跟你算。”

程立笑着接过话，说自己底子好，撑得住，又说了几句感谢长辈关心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不僵硬。

他知道宋明远不喜欢那些一见面就点头哈腰的人，所以他没有刻意表现得过分恭敬。

在这个办公室里，他首先是宋叔叔的晚辈，然后才是来汇报工作的干部。两重身份叠加在一起，拿捏好分寸就行了。

宋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絮絮呢？凌水那边开年忙不忙？”

“忙。水利那边有几个乡镇的渠道要修，她年前就在盯了。前两天打电话说，已经在动工了。”

宋明远点了点头：“凌水那几座水库底子薄，开春之前把渠道修好是对的。她做事稳。”

他说完这句，目光才落到桌面上那个文件袋上。那个文件袋就放在他随手能拿到的地方，他知道程立是为什么来的。

闲话聊完了，该说正事了。

“你电话里说，方案已经写完了？”

程立把文件袋往前推了推，推到宋明远随手能拿到的地方。“框架已经定了。

年前在冷江跑了几趟矿区，补充了一些物流方面的现况，放进了配套措施的章节里。现在整份方案的执行层比之前更具体了。”

宋明远伸手把文件袋拿过去，在手里掂了一下，不重，然后放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问了一句：“你说说，你觉得这个方案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程立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小会儿，不是犹豫，是在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然后他开口了。

“宋省长，我认为改制这件事，真正要解决的矛盾，不在资产报表上。报表是死的，人是活的。

涟邵的资产数字，省里早就摸清楚了，不需要我再写一遍。我这份方案里写的东西，不在报表上，在那些报表填不到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目光没有从宋明远脸上移开。他知道宋明远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走访的时候注意到一个情况。矿务局在冷江周边有十三个转运点，七个已经停了一年多，但场地还在，围墙没塌，设备也没拆。

另外六个还在运转，但运力严重不足，几乎全靠私人车辆在撑。

这些转运点散在各处，各归各的，没有统一的调度体系把它们串起来。

如果改制之后有人能把它们重新串起来，那七个停掉的转运点，是可以重新用起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句话该用多大的力气放出来。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

“走访的时候，有个老工人提了一句，说涟邵矿务局旗下还有一个机修车间，去年停工了，但设备还在，没拆。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程立迎上宋明远的目光：“他说——有些东西还在，只是没人管。”

宋明远没有打断他。他的手搁在茶杯边上，但没有端起来，像是在让程立的话在空气里落稳了再开口。

程立继续说下去：“所以我的建议是，改制方案里应该留出空间，允许资产盘活与人员安置同步推进。

不是说等资产处置完了再想人怎么办，而是在处置资产的同时，把人往新的链条里放进去。

转运点重新运转起来，就能消化一部分工人，也会减少一部分的社会冲突。”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宋明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你那个说法……”宋明远把方案稿翻到某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之上，“‘改制方案应该留有弹性’。

这个提法，省里在之前的讨论中也有人提过。不过你把它具体化了，落在了转运点和物流网络上，这个角度是新的。”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程立脸上。“你这份方案看下来，我没有找到明显的问题。

框架是完整的，操作层面的建议是可执行的，缺口和风险点都划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这句评价本身就够了。程立知道宋明远不会轻易说“没有明显的问题”。

从年前到现在，他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方案，现在给出这个判断，说明这份东西真的立住了。

宋明远合上方案稿，放在桌角，手压在封面上，像是在给这份方案盖一个看不见的印章。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立。

“涟邵改制的事，已经启动了。省里成立了领导小组，我挂帅。领导小组下设工作组，由省国资委一位副主任任组长。

成员包括省财政厅、省人社厅、涟邵矿务局，还有湘中市的一位分管副市长。

工作组已经在年前开了第一次碰头会，明确了今年的工作节奏。”

程立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走廊里，刘振东。湘中市的分管副市长。

刘振东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的工作范围完全覆盖得了这个头衔。而且以他的级别和资历，进这个工作组，规格刚好对得上。

程立几乎可以确定，走廊里坐着的那个人，就是宋明远口中那个“湘中市的分管副市长”。

也就是说，刘振东今天来省政府，十有八九也是为了涟邵改制的事。

而自己，一个从冷江来的县级市政法委书记，刚刚在他的前面，插了队。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了下去。但程立感觉到自己的坐姿不自觉地又正了几分。

他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只是一个来汇报方案的年轻人，他是一个即将和刘振东坐在同一张会议桌上的人。

而刚才那一幕落在刘振东眼里是什么样的，他不用猜也知道。

一个常务副市长在走廊里等了那么久，结果被一个年轻后生抢了先，杨秘书还亲自出来接。

这种事情，在官场上没有“巧合”的说法，只有“安排”的说法。刘振东心里会怎么想，程立能猜个八九分。

但这些念头只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在脸上露出分毫。宋明远还在说话，他必须把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在程立身上停了一下。

“工作组的名单里，有一个名额。我提了你，省里已经同意了。”

程立坐在那里，让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完整地过了一遍。

领导小组由常务副省长亲自挂帅，国资委副主任牵头落实，他被放进了工作组的名单里。

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被纳入省里的专项工作组。在整个九十年代中期的官场生态里，这种事情极其少见。

这不是因为他能干活，是因为有人愿意让他坐在那张桌子上。

这也意味着他在这件事上的定位，已经从“提供方案建议”变成了“执行层面的参与者”。

“涟邵改制的具体推进工作，会由你来负责一部分。

你在工作组里不占省里的编制，以湘中市代表的身份参与。有问题，你可以直接向我报告。”

宋明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一些。

“不过有一条，你要记住——这件事既然让你参与，你就必须办好，办得漂亮，不能虎头蛇尾。工作组里的人，眼睛都是亮的。”

程立迎上他的目光：“宋省长，我有信心。我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宋明远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有信心就行。

具体的分工和时间节点，工作组秘书会发给你。你回去之后，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把重心放在这件事上。”

程立把腰身坐得挺拔了一些，点了点头：“是，宋省长。”

“下个星期三下午三点，工作组第一次全体会。地点在省发改委。你到时候来。”

程立站了起来：“好的，宋叔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卡进门框，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响动。

走廊里，杨光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他看见程立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谈完了？”

程立点点头，“谈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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