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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再见宋信林小为


宋信摆摆手:“别提了,值班值到初三,食堂都关了,年夜饭是泡面加火腿肠。

还是自己用小电炉煮的。煮到一半,保卫处的人来敲门,说楼里不让用电炉。

我说这大过年的,您就当我给单位省了一顿饺子钱。他想了想,走了。”

林小为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过年回老家么?”

“后来没回。”宋信说,“年前有个事压着,走不开。”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和刚才聊别的没什么两样。但程立注意到,他说“年前有个事”的时候,没有往下说。

他也注意到林小为没有追问。宣传部的人说“有个事”,组织部的人不问,这本身就是一种默契。

省委大院里待过的人都知道,有些话是用来填气口的,不是用来凿实的。该知道的,自然会在该知道的时候知道。

“你们俩呢?”宋信换了个话题,没让那段停顿变成冷场,“程班长,你那边冷江过完年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大。”程立说,“年前严打结束后,年后主要是日常工作的收尾和整理。”

林小为放下茶杯:“严打的事我听说过,省里年前通报过。冷江那段时间的力度比较大,成绩也出来了。”

“主要是班子齐心协力。”程立说,“我一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也干不了那么多。”

“你这个人,在党校的时候就这毛病。”宋信插了一句,“能干的你不说,干完的也不说,永远都是‘大家一起干的’。你就不觉得闷得慌?”

程立笑了一下:“习惯了。说多了让人觉得你在邀功。”

林小为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说,别人也会看到。省里的通报不看人,只看数据。”

程立没有接这个话。

林小为这句话说的很实在,但他心里清楚,数据背后的事,比数据本身复杂得多。

省里的通报确实不看人,但看数据的人,是会看人的。

宋信又转回程立:“你今天来省城有事?”

程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嗯!涟邵改制的事,省里定了方向。

我今天去找宋省长汇报方案框架,顺便把年前跑的情况也说了一下。”

这句话虽然说的平,但在座的两个人不可能听不出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林小为翻菜单的手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菜单边缘停了一瞬。他没有打断程立,但他在听。

一个在组织部待久了的人,习惯在任何对话里捕捉关键词。

方案框架。这四个字说明他手里已经有成形的东西了,而且已经经过了省领导的审阅。

从“想法”到“方案框架”,中间隔着多少道工序,林小为比谁都清楚。

宋信没有林小为那么克制,他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涟邵改制的事我也听说了。

之前部里有风声,说省里要动涟邵,但一直没说怎么动。你那个方案,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程立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宋信说的是“部里有风声”还是“处里有风声”。

“部里”和“处里”之间隔了一级,他需要用这个措辞来判断宋信掌握信息的层级。

他说的是“部里有风声”,那他听到的信息大概率来自公开渠道,不会是核心层的内容。

宣传部系统的信息来源,本来就不如组织部那么直接。

“方向定了,具体怎么走还在细化。”程立说,“我的思路是先做安置方案,再处置资产。

顺序倒过来,让工人先看到自己的出路在哪,再启动改制程序。”

宋信听完,没有评价。他看着程立,像是在把刚才听到的话放到自己的信息框架里对了一下位置。

然后他开口了:“你这个思路,省里有人提过类似的方向,但不是主流。”

“主流是什么方向?”

宋信没有直接回答,偏过头看了林小为一眼。

这个动作很小,但在那短暂的几秒钟里,程立捕捉到了某种默契的流动。

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信息界面,宋信在确认——下面这句话,该不该说,说到什么程度。

林小为放下菜单。这个动作很轻,菜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开口了。

“主流是先清产核资,把家底摸清楚,再考虑人怎么安排。

这个顺序在操作上更稳妥——资产清楚了,才知道能拿出多少钱来安置人。

如果你的方案是先做安置,省里可能会问一个问题:安置的钱从哪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见过多次的流程。这是组织部干部的典型说话方式。

他在提醒程立,方案里必须有一块关于资金来源的说明,不能只讲逻辑,不讲钱。

把问题用陈述句的方式说出来,不是在问你要答案,是在提醒你,这个问题一定会有人在会上问。

现在不问,是给你留了时间。

程立点了点头:“方案里写了。建议设立一个专项安置基金,资金来源分三块:

省财政拨一部分,矿务局现有资产处置收益划入一部分,剩余部分由改制后的企业分期承担。”

林小为听完,没有再说。

他说完那一段就停了,像是确认信息已经递到了,不需要再补充。

宋信在旁边接了一句:“省财政那一块,你最好提前跟财政厅的人碰一下。不然方案到了会上,他们一句话就能卡住。”

他说话的语气比林小为随意一些,但内容同样是提醒。

宣传部的干部,平时和财政厅打交道不多,但宋信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他知道财政厅在会上的分量——

涉及钱的事,财政厅不点头,谁都推不动。

程立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林小为和宋信的提醒角度不同。

林小为的角度是程序性的,宋信的角度是操作性的。一个偏防守,一个偏进攻。两个人都值得听。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那几条建议放进了自己的信息框架里。

服务员端菜上来。三个菜,一个汤,分量不大,都是家常口味。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渐渐从涟邵改制转向了各自最近的状况。

程立问起宋信的工作安排,宋信说年后有一个全省宣传思想工作的专项调研,要跑几个地市,其中一站就是湘中。

林小为说组织部那边也在筹备一轮干部考察,重点针对几个经济部门,时间还没定,但大概在三四月份。

“到时候可能会有一些人事调整,”他说,“不过现在说不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饭桌上随口提的一句。但程立知道,在组织部干部嘴里,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林小为能说出来,说明变动已经在内部酝酿了,而且不大可能是小范围的动作。至于是哪些部门、涉及哪些人,现在说还太早。

他只是把这个信息放在那里,等它自己落下来,在这体制内待久了,很多话都是点到为止。

但程立在听的时候,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想了一遍——湘中那边,有谁可能在这次调整里动位置?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宋信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程班长,涟邵改制的事,你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程立正在夹菜,他停了一下,放下筷子。“方案我已经交了,接下来要进入执行层面。

省里已经成立了工作组,我作为成员之一参与推进。能做到什么程度……看后续推进的力度。”

宋信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那你要有心理准备。改制这种事,最难的不是定方案,是落地。

方案写得好是一回事,到了执行层面,牵涉到的利益太多了。你要清楚,这件事不是一个人就能推动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层平时的活泛褪下去了,露出一种难得一见的认真。

程立知道,宋信平时嘻嘻哈哈,但能在省委宣传部混到副处的人,没有一个是真糊涂的。

他能说出这几句话,就说明他早就把涟邵改制的复杂程度琢磨透了。

程立点了点头。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把灰砖地面照出一层浅淡的光。

程立在门口站了一下,和两人道别,看着他们的背影分别消失在巷口的两端,然后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夜风从湘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早春的寒意,从领口钻进去,凉丝丝地贴着皮肤。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着今晚说过的话、听到的话。

林小为递来的那个问题,宋信给的那句提醒,还有那些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懂的东西。

这些信息像是一把零散的棋子,被他在脑子里一枚一枚地摆到棋盘上。有些棋子已经有位置了,有些还在等他判断该放在哪里。

招待所的灯光已经看得见了。他加快了一点步子。明天还要回冷江,然后就是下周三的第一次工作组全体会。

在这之前,他还有几天的准备时间。这几天里,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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