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向韩明汇报
正月十九,冷江的天放晴了。
程立从长沙回来的时候,太阳刚刚升到楼顶以上,把整条街镀成浅金色。
夜里的寒气还在墙根底下缩着,但阳光照到的地方已经开始回暖了。
他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没有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
昨晚那顿饭的余温还在身上,林小为说的那几句话也在脑子里留着。
更重要的是,他这一趟回来,身份已经变了。在昨天之前,他只是冷江市的政法委书记,手里有一份关于涟邵改制的方案稿。
从今天起,他是省里专项工作组的成员。这两个身份之间的差距,不是级别上的,是位置上的。一个在局外,一个在局内。
局外的人可以提建议、递方案、说想法,但局内的人要对事情的结果负责。这一步迈进去了,再出来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他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早到的人已经在各自办公室里有了动静。
有人从门缝里飘出几句听不分明的说话声,伴随着茶杯盖碰在杯身上的轻响。
这种声音程立太熟悉了!机关大楼的早晨,就是这样从一杯热茶和一通电话开始的。
程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外套挂好,东西放好,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起身出了门。
市委大院在两条街之外,步行过去十分钟左右。他没有开车。走路能让他在脑子里把要跟韩明说的话过一遍。
这件事不能草率,不能太简略,也不能说得太满。汇报的分寸和说话的节奏一样重要。
哪个字说重了,哪个字说轻了,落在对方耳朵里就是不同的意思。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暖色,把沿街建筑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收窄了。
路边的法桐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颜色比年前浅了一些,像是正在从冬天的灰褐色里慢慢抽出来。
程立一边走一边想。他在省委党校的时候就听陈立新讲过:
省里调人进专项工作组,不经过地方主官的同意就直接动身,在程序上虽然合规,但规矩上说不过去。
当时陈立新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讲一个关于借调干部的案例,但程立记住了那句话——程序是程序,规矩是规矩。
程序写在文件里,规矩写在人心里。
韩明还不知道这件事。他昨天去省里汇报方案,是向宋明远汇报,不是向韩明汇报。
这本身没有问题——政法委书记向省委省政府领导汇报专项工作,在组织原则上是允许的。
但方案一旦被采用、一旦进入执行层面,他在省里的身份就不再只是一个来汇报工作的县级干部了。
他现在成了工作组的成员,这件事的性质就发生了改变。
他必须在第一时间让韩明知道。而且必须是他自己主动来告知的,不能等到韩明从别的渠道听说。
这中间的差别,在官场上就是天壤之别。
主动来说,是尊重,是规矩,是“我还是冷江的人”;被动被知道,就成了隔阂,成了“你翅膀硬了”。
韩明这个人,面上看起来随和,但程立本身就和他有矛盾。
再说能坐在冷江一把手位置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把权力边界看得清清楚楚的。
市委大院门口的门卫认得他,他点头示意了一下,没有停车登记,直接走了进去。
韩明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南向,上午的光线从东边的窗户涌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铺开一道斜斜的光带,把水磨石地面上的纹路照得分明。
程立在门口站了一下,听到里面有翻文件的声音,等他停下来了才敲门。
“进来。”
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把桌面玻璃板下的纸页标题照得亮堂堂的。
他看见程立,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一侧,往后靠了靠:“程书记,回来了?”
程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走进去,在韩明对面坐下来。
坐下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和韩明保持着一个合适的距离,既不是贴着桌子,也没有远得生分。
“韩书记,昨天去省城见了一趟宋省长,涟邵那边的事有了一些新的进展,我来向您汇报一下。”
韩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涟邵——这个地名从程立嘴里说出来,不像是顺带提的。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等程立往下说。
程立把涟邵改制的前因后果简要说了说。
从年前在矿区走访时留意到的迹象说起,到后来整理方案框架的过程,再到这次宋明远的明确表态。
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时间线捋顺了,让韩明知道这件事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已经走了几个月的。
他说到方案里关于转运点重新盘活、关于安置和资产处置同步推进的建议时,语速慢了下来,但内容仍然是精炼的,不枝不蔓。
韩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省里成立工作组的事、程立以方案起草人身份进入的事,他已经听清楚了。
一个县级市的政法委书记被纳入省级专项工作组,在冷江这几年还是头一回。
但他心里清楚,程立没有绕过他,去省城之前虽然没来得及汇报,但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就来了,把前后经过和结果都交代清楚了。
这份态度,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它说明了很多问题,最起码短时间之内,程立没想旧账再翻。
“省里的工作组,名单已经定了?”韩明问。
“定了。组长是省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成员包括财政厅、人社厅、发改委和涟邵矿务局的相关负责同志,以及湘中市的一位分管副市长。我作为方案起草人加入。”
韩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深水里捞上来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压力:
“你在冷江的工作调整,需要市委同意。程序上,你向省委汇报工作,这没问题。
但涉及人员分工和日常管理的变动,还是要走该走的程序。”
“程序上的事,我不会越。”程立说,“韩书记,我这次来就是提前和您通气。工作组的事是省里定的,我负责的那块涉及矿区物流和资产摸排,很多数据要从冷江这边出。到时候可能还需要市里配合。”
韩明的目光在程立脸上停了一瞬。
那种目光程立很熟悉,不冷不热,带着一种审视,像在判断你这句话里有多少是实话,多少是试探。
“工作组需要什么,市里会按程序配合。”韩明说。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变过,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一杯放了一整天的白开水。“你这边的本职工作准备怎么安排?”
程立说:“韩书记,我还在位。省里工作组的事和冷江的政法委工作是两条线。
这边的活不会放下,该开的会照开、该签的文件照签。
只是部分执行层面的事务会逐步移交给张维军同志,他已经可以接手了。”
韩明听完了这句话。他没有立刻接话,但程立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刚才微微松了一点。
“行。那你自己把握好节奏。冷江这边的事不能松,省里那边的事也不能耽误。”
“我明白。”程立站起来,“韩书记,那我先回去。”
韩明没留他。程立走到门口的时候,韩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像随口提的一句。
“省里的会,开完了跟我说说情况。”
程立侧了一下身:“好。”
门在他身后合上。程立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
他知道韩明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是说韩明对涟邵改制的进展感兴趣,而是在告诉程立:你必须向我汇报。
你去省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回来之后得有一个交代。这是规矩,也是服从性的测试。
如果程立下次不来说,或者说得敷衍,韩明就有理由让他在冷江的日子不那么舒服。
走出韩明办公室的时候,程立透过窗户看了看天。阳光不错。
他知道自己和韩明之间的这场“默契”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省里的摊子一旦铺开,他在冷江的动作就藏不住。
到时候韩明会怎么接,取决于他在工作组里的实际分量。还有,取决于他的靠山是否足够稳当。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把该稳住的人稳住,然后等风来。
从韩明办公室出来,程立没有直接回公安局。他拐到楼下去了一趟赵志远的办公室。
赵志远正在看一份项目进度报告,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看见程立站在门口,他放下报告:“程书记,听说你昨天去省城了?”
“刚回来。”程立走进来,在办公桌对面坐下:“赵市长,有个事跟您通报一下。”
他把向韩明汇报过的内容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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