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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继续交接


程立知道他说的“没有太大问题”是什么意思!不是没有问题,是问题在可控范围内。

政法委副书记的位置,说到底是个执行岗,不是决策岗。

徐明远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好几年,他知道自己的分量。

“日常运转你来管,遇上有需要协调的事,先拿方案再报给我。”

“需要我盯的,我会提前跟你说清楚。其他事你自己判断。”

徐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程书记,我明年就要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了很多遍的事实。

但程立听出了这句话底下的东西。他不是在推辞,是在把底牌摊开。

一个即将退休的人,最怕的不是干活,是干了活之后出了岔子,晚节不保。

“我知道。”程立说,“但那是明年的事。今年你还在这个位置上。”

徐明远没有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像是在把那句话的分量掂量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行。政法委这边,我会看着。”

程立没有再多说。有些话不需要反复确认,说一次就够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徐书记,谢小为的案子已经结了。信访室那边的群众反馈也改善了不少。你之前那个方案,可以接着往下推。”

他说完这句,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徐明远没有立刻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合上的门,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翻开面前那份文件,继续批阅。

程立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刘强冬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起来,背景音里有风声和引擎的轰鸣,断断续续的。

“程师兄。”

“你在哪?”

“铎山。我想再跑一趟那条岔路,看看桥头的路基能不能绕过去。”

“车况怎么样?”

“能跑。有一段路不太好走,慢一点就过去了。”

“行,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程立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坐了片刻。

他在想徐明远说的那句“我明年就要退了”。

这句话被他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舍,也没有遗憾,更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一个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五年的人,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下一次调整了。

但他说“行,政法委这边我会看着”的时候,语气是稳的。

程立知道,这种稳不是随便一个即将退休的人都能有的。徐明远在冷江的政法系统里待了那么多年,见过的风浪不比任何人少。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说出“我明年就要退了”,不是在示弱,是在告诉程立: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你放心。

从下午到傍晚,程立把政法委年前的工作记录又翻了一遍,在几份需要持续跟进的文件上做了标注,然后把标注过的文件理好,放在桌角。

快下班的时候,他给徐明远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四声才接起来。

“徐书记,有几份文件我放在办公室了,你明天有空过来拿一下。”

“好。我明天早上过来。”

挂了电话,程立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白变成灰蓝。

法桐的枝丫在天光渐暗的轮廓里显得格外分明,像是有人用墨水在一张湿纸上画了几笔。

明天还有事要做,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灯,在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的节奏逐渐趋于稳定。

上午处理局里的常规事务,下午抽出一个小时看刘强冬的调研材料,晚上回到宿舍继续完善方案稿的细节。

他知道下周三的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方案落地之后。

但他不急——急也急不来。他只需要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然后等那个时间节点自己走到面前来。

刘强冬的调研还在继续,日程排得很满:金竹山、铎山、岩口,一个点一个点地跑,一条路一条路地看。

他回来之后经常带着新划的地图和新添的数据。程立没有催过他,他只是在刘强冬回来的时候,腾出时间安静地听他说。

这一天的工作总算结束了,程立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他没有开灯,先走到窗边站了一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江的夜风涌进来,裹着煤灰和初春泥土的气息,从领口钻进去,凉丝丝的。

那种凉意不重,但很鲜明,像是有人用一片蘸了凉水的叶子在你的后脖颈上轻轻擦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在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

他拿出手机,翻到柳絮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

“还没睡?”程立说。

“刚把明天的会排完。”柳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长时间伏案之后的沙哑,但精神不散,“你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一忙起来就把我忘了。”

“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程立笑了一下,“这几天白天跑局里,晚上看材料,脑子里全都是涟邵的事。今天总算能喘口气,就想着给你打个电话。”

“你回来好几天了,现在才想起来。”柳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程立听得出里面那一点点幽怨——不是真的怪他,是提醒他,两个人的电话不该隔这么久。

“老婆,我错了。”程立说,“下次再忙也给你打。”

柳絮没接这个话,但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听起来比刚才松快了一些。她问了一句:“韩书记和赵市长那边,都汇报清楚了?”

“汇报了。第一天回来就去了。韩明没说什么,赵志远问得细一些。该打招呼的都打了。”

程立说,“涟邵的事算是正式进了程序,宋省长让我下周三去发改委开第一次全体会。”

柳絮说:“你进工作组的消息,宋叔叔跟我打过招呼了。

他说你那份方案省里看过了,方向没有问题。后续执行的时候,你那边要和涟邵矿务局的人对接。”

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程立猜想,宋明远跟她通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过了。

柳絮现在问,只是想让程立自己再说一遍,让她从程立的嘴里听到这件事的状态。

“我知道。”程立说,“工作组里有矿务局的人,也有财政厅和人社厅的人。到时候会上会碰面。

我已经把方案里涉及到他们各自业务的部分做了标注,开会的时候能对接上。”

“那你在冷江这边的事呢?怎么安排?”柳絮问。

“委里的日常工作我让徐明远先担起来。公安局那边的具体执行交给张维军,大方向还是我把握。两边都不放,但重心会往省里倾斜一点。”

“那你要把握好节奏。”柳絮说,“省里有动静,冷江也需要稳。你在工作组里做得越好,别人盯着冷江的眼神就越尖。”

程立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柳絮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他在省里被看见得越多,在冷江就越需要注意自己的身后。

一个人在前面走得太快,后面总会有人想看看他的脚印是不是踩实了。

他忽然不想再谈工作了。

在这间黑着灯的宿舍里,靠着床头,听着电话那头她均匀的呼吸声,他不想再让那些工作组、方案、调度之类的东西占据这个夜晚剩余的时间。

“凌水那边,物流摸底的事进度怎么样了?”他还是问了一句。不是他不想停,是这件事和他们两个人都有关系,他得问清楚。

“几个乡镇的路况和运力分布已经走了一遍。”柳絮说,“凌水这边的路段不复杂,几条主要线路的货运流量都还算稳定。

但如果改制启动之后运力需求突然增大,现有的车辆调度可能跟不上。我准备下周再跑两个乡镇,把运力的实际数字核一下。”

她的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时差不多,但在结尾处略微放缓了一下,像是还有话没说完。程立没有急着接话,等她把话说完。

“程立,你这次进工作组,需要多长时间?”

“现在还不确定。方案已经定了,接下来要看执行进度。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柳絮没有追问。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算一笔账,然后开口了:“半年的话,正好可以覆盖涟邵改制的前期阶段。你忙你的,凌水这边我来,不用你操心。”

程立握着手机,忽然觉得这个夜晚的安静变得柔和了一些。

柳絮从来不说“我支持你”这种话,她只是把自己的那一摊事做好,然后告诉他:这边有我,你不用管。

“你要按时睡觉,别天天熬夜看材料。”他说。

柳絮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被识破之后的无奈:“你先管好你自己。”

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程立听出了那声音底下压着的一层东西。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人在另一个地方忙了一天之后,听到熟悉的声音时自然会有的那种东西,藏得深,但听得出来。

像是一根极细的线,穿过几十公里的夜色,把两个房间连在一起。

“挂了。”她说。

“嗯。”

电话挂断。程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在黑暗中看着窗台上那盆仙人掌的轮廓。

月光勾勒出它模糊的边缘,那几根新长出来的刺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但程立知道它们在那里。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窗帘的一角又落下去。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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