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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工作组会议


二月二十二,冷江的晨雾还没散透。

程立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雾气在路灯的光柱里慢慢翻卷,像一层薄纱被风反复掀起又落下。

路灯还亮着,黄澄澄的光在雾里散成一团,照不亮什么,只把雾气的轮廓映了出来。

这座小城的早晨,总是从这样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开始的。

今天是星期三。省发改委,工作组第一次全体会。

他在驾驶座上多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又过了一遍。

会议材料昨晚已经看过了,方案里的几个关键节点他闭着眼睛都能复述出来。

发言的要点在脑子里排好了队,哪一句在前,哪一句在后,哪儿该留出让人提问的口子,哪儿该把话头递出去,他都反复掂量过。

这种会,表面上是一群人坐下来讨论工作,实际上是各路人马第一次在同一个空间里亮出各自的底牌和姿态。

谁先开口,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本身就是一些信息。

他推开车门,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灯还没全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天光。

他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昨晚整理好的材料拿起来,在手里又过了一遍。

页码、附件、装订顺序,一项一项确认过,然后放进一个深灰色的公文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没什么问题之后,他带上门,下了楼。

冷江到长沙,二百多公里,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没有开太快,车速维持在六十到七十之间。

这条路他来回跑过好几趟了,哪里有个急弯,哪里路面不太好,哪里经常有拖拉机从岔路上窜出来,他都已经心里有数。

今天这趟路,他不急。急的人容易在路上出错,而他今天不能出任何错。

窗外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田野的轮廓从灰白里浮出来,田埂上已经能看到浅浅的绿色。

那种绿还很淡,像是一杯极稀的茶汤泼在了地上,但在这个季节,任何一点绿意都让人觉得心里松快。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把车里闷了一路的空气换掉。

收音机开着,本地新闻广播的主持人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腔调念着春耕备耕的消息,偶尔插一段天气预报。

程立听了一路,没换台。他需要一些平稳的、不带压力的声音来占据耳朵,这样脑子才能腾出来想事情。

到长沙的时候还不到十点。他没有直接去省发改委,先在路边把车停下来,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下午的会议还有几个小时。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把接下来要说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不是背稿子,是让那些内容在脑子里自己流动,像一条已经挖好的渠道,水来了,自然就知道往哪儿走。

这个习惯是上一世养成的。开会之前,他总喜欢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要讲的东西从头到尾捋一遍。

不是临时抱佛脚,是让脑子提前进入状态。等真正到了会场,那些话就已经长在身上了,不用想也能说出来。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行人。大概是天气转暖,街上的人比上次来时多了一些。

他发动车子,往省发改委的方向开去。早到总比迟到好。

省发改委的大楼在湘江路和解放路交界处,一栋灰色的高层建筑,楼体方正,窗格整齐,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石碑插在城市的天际线上。

门口挂着几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其中一块写着“湖南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字是标准的宋体,红色的,在灰白色的楼体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院子里停着不少车,省直机关的、外地的,车牌号看不出什么规律,但每辆车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报上名字,门卫核对名单后放行。那名单就压在值班室的玻璃台板下面,程立扫了一眼,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倒数第二行。他把车停好,拎着公文包走进大楼。

大厅里铺着浅色地砖,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像是一面铺在地上的旧镜子。

电梯门开合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机关大楼特有的安静。这种安静和公安局的安静不同。

公安局的安静是压在案子底下的,随时可能被一通电话打破;

这里的安静是制度性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秩序沉淀下来的,像是一条很深的水渠,表面看不出流动,但水一直在走。

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虚掩着。程立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长条桌铺着深蓝色桌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份材料、一杯茶和一支笔。茶已经倒好了,热水在杯壁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上去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翻看面前的文件。

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像要把那一页的内容吃进去。

程立认出了他。省国资委副主任陆建国,也是这个工作组的组长。

程立来之前查过他的公开资料——陆建国,五十二岁,在国资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从基层企业的财务科一路做到省国资委副主任。

此人在国资系统里以“账算得精”著称,经手的几起省属企业改制,没有一起在财务环节出过纰漏。

陆建国抬头看见程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但没有开口。

程立朝他微微点头致意,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这种情况下,选择位置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他估摸着,在这工作组当中,他的级别应该是最低的,资历也最浅。

靠门的位置,是给最末位的人留的。坐在这里,不争不抢,反而显得踏实。

他注意到桌上的材料已经提前摆好了,封面上印着“涟邵矿务局改制工作讨论稿”,纸张边缘有被翻阅过的痕迹,显然有人已经看过了。

他打开面前那份,翻了几页,发现内容和自己的方案稿大体一致,只在个别措辞上做了微调。

有些段落被重新归了类,有些表述被改得更“官方”了一些。他把材料合上,放回桌面,没有做任何标记,也没有翻第二遍。

材料被改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数。方案是他写的,但方案一旦进入工作组的流程,就不再是“程立的方案”了,而是“工作组的讨论稿”。

这个转化本身就是程序的一部分。他只需要记住哪些内容被保留了,哪些措辞被调整了,至于署名和归属,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紧接着,省国资委的一位处长到了,姓周,四十岁上下,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进来之后先看见程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个信息,然后开口了:“程立同志?”

“周处长,您好。”

“你来得这么早?”周处长把材料放在桌上,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会议材料看了吗?”

“看了。”程立说。

周处长没有再问,低头翻开了自己面前的文件。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那种翻纸的声音很有节奏,间隔均匀,不赶也不拖。

又过了几分钟,其他人陆续到了。

省财政厅来的是一个姓陈的处长,瘦高个,穿灰色夹克,进门之后没有多说话,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带来的材料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等。

他的坐姿很随意,但眼睛没闲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程立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省人社厅的王处长,戴一副细框眼镜,进门的时候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程立身上停了一瞬,但没有开口。

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随身带来的保温杯放在桌上,和会议统一提供的茶杯并排摆着。

一只用旧了的保温杯,在统一的茶杯旁边显得格外醒目,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一种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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