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子衿初遇
桃花溪水清波荡荡，载着落英向远方流去。溪水两岸，千亩花树竞艳，顶芽的芳草泛着盎然的生机。已是正午时分，春光灿烂却带着薄薄的热气，游人开始返城。很快，花树深处的盼归亭，除了亭中站着的三人，已经没有别人了。
“你怎么知道？”衣冠齐整的少年书生握着折扇，盯视着对面亭栏上坐着的另外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书生。另外一个随从模样的人眼睛在四处观察，以防有人靠近。
“知道什么？”衣冠不整的书生懒洋洋地斜靠在亭柱上，听到问话满脸惫懒。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这很难猜吗？”惫懒书生嘴里咬着花枝“殿下行色匆匆，只带了一个随从，见到官兵又很惊慌，显然是在逃避。当今天下，一个天潢贵胄见了寻常官兵都要逃走，那只能是被皇上下诏圈禁，又偷偷逃出的前太子云楚了。”
“你又如何得知我是什么天潢贵胄？”
“喏！”惫懒少年一翻身，指向了那个书生握着的折扇“你实在不该再拿这把扇子了。”
书生抬起了手中的折扇，仔细观察，却并没有发现有何不妥。
“崇文二十五年，当今皇上既令宗人令赵王云玞按照各皇子的分封，每人绘制了一幅‘紫灵栖凤图’扇面，太子、亲王紫灵五朵，郡王六朵，镇国将军七朵，辅国将军八朵，奉国将军九朵，以此类推。这件事虽然外人不知，小可却有幸得知。刚才看到殿下的扇面，正是紫灵栖凤图，而且紫灵花是五朵。”
惫懒少年这样一说，那少年书生一阵错愕，笑着摇了摇头“你猜的没错，我就是云楚。不过不是什么殿下，只是一个到处奔逃的庶民。现在，你是要拿我去见官领赏吗？”
那个正在警视四周的随从听主人这样一说，立刻将手摁到了腰间的匕首柄上。
惫懒少年一扬手，重新靠回柱子上“要是捉你见官，我会在城里报官，何必让你们逃出来？楚皇子多虑了。”
少年书生正是云楚，而那个随从模样的年轻人，就是带他从云京逃出来的胡英。两人从晨霞寺逃出后，立刻遭到宗人府和獬豸卫的追捕，所以这大半年来，的确是危机重重。在这样的境遇中，也不由得人不多疑。
云楚抱了抱拳“在下非常感谢足下的相救之情，好没有请教足下高姓大名。”
惫懒少年一挥手“好说，在下姓杜名青，字子衿。相救之情就免提了。我来这里也不是要让殿下报什么相救之情的。”
“杜青？杜子衿？”云楚默默念咏两句，忽地抬起了头“你就是圣人峰上下来的杜子衿？”
惫懒少年倒是一愣“怎么？你如何得知我是圣人峰来的？”
云楚郑重地又躬身行了一礼“这一拜，却是替我父皇向杜兄致意的。现在，在这江南之地，勾栏瓦舍中到处都能听到杜兄的大名呢。杜兄远赴西漠，不仅退敌保驾，还以少胜多，击溃播仙大军……只是……”
杜青挠了挠头“只是什么？”
“只是听闻，杜兄在护驾退兵时身中毒箭，说……说命不长久，却又如何在这里出现。而且看杜兄的情状，不像命在旦夕。”云楚倒也实在，中听不中听的全部都说了，好在杜青为人豁达，不以为意，嘿嘿一笑道“命不该绝，小可在垂危之际，恰逢白氏昆仲，几剂药石，却又捡回了一条命。”
云楚见他虽然神采飞扬，但明显气血甚虚，自然也就不再有疑惑。倒是杜青一下凑了过来，一脸痞笑“你刚才说，勾栏瓦舍之地都传扬我的名字，是怎么说我的？”
云楚见他居然关心这个，不禁失笑“别的我也记不住，只是半月前路过荆湖，听一个说书的唱过一小段小词。”
杜青抓耳挠腮，急急问道“怎么唱的？”
“济世岛，圣人峰，人杰地灵显名声。
峰畔煌煌茗香院，定国贤人辈代传。
前有魏相扶吴祚，后有赵公奠云基。
三公九卿百十数，名臣传里留墨迹。
试问当今谁英雄，听余一曲君便知。
子昂掌枢十数载，善政休民无馁饥。
忠君辅国靖边患，立志中兴万代传。
子衿十八赴西关，不惧强虏敛青衫。
孤军险地回銮驾，以弱胜强破敌还。”
杜青又是嘿嘿一笑“这市坊的歌儿倒是不错，但是其言也未必属实。聚三军之众，透之险地，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这是赵元昌赵大人的胆识过人。最后破敌的也不是我，而是言知非言总督。”
云楚淡淡一笑“杜兄过谦了吧。”
杜青摇摇头“这种事情，也没有歌里唱的那样厉害的。”
云楚一笑“可是，有人曾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事。”
杜青一怔“谁说过？”
云楚摇摇头“在下逃脱之身，怎么可能细问说这话的人是什么人。只是记得，那日在荆湖茶肆听到刚才唱的小曲时，茶肆中很多人也都不相信。只有一个少女说歌里唱的都是真的。那少女说，杜兄在西云军中做参军，本来大家都寻不到皇驾，是杜兄用计捕捉了一只青鸟，才找到皇上踪迹。后来杜兄力排众议，和赵元昌带着两卫人马，深入大漠勤王，又让言知非在播仙人退兵的路上设伏，这才有了皇上被救，西漠大捷的事情。那少女还说，杜兄武艺过人，万军之中，力挫播仙大江额图拉提，救出被挟持的皇上，还单骑断后，最后才被播仙人射了一箭，身负重伤的。”
杜青呆在那里，只听云楚继续说道“当时茶肆之中，大家都很挂念杜兄伤势。那女孩儿说，即便踏遍天涯海角，也要为杜兄找到良医。只是担心杜兄撑不到那个时候。”
“那女孩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杜青一把抓住了云楚。云楚不知道他为何这样焦急，轻轻抽了抽手。杜青这才觉察自己有些失礼，忙松开了手“殿下恕罪。”
云楚淡淡一笑“她十六七岁模样，身穿一件黄色的衫子。依稀记得她声音很好听，身边还有五个同伴。”
“五个同伴？”杜青喃喃自语，目光盯着亭外灿若明霞的花树。
云楚没有发觉他的异样，继续述说“我也是这时才知道父皇从西漠脱困，原来是杜兄的妙计。现在想来，那姑娘应该是杜兄的旧识，否则也不会那样挂念杜兄的安危。”
“她去了哪里？”杜青忽然想起，连忙转身向云楚询问。
“这个却不知道。只是当时听与他同行的一个大汉说，半年之期已过，必须要按照家里的意思返回完婚。那姑娘说，找不到白氏昆仲，就不能算是违背答允叔父的事情。只要找到白氏兄弟，一定会依照叔父的意思回家完婚的。”
“完婚？完婚？”杜青眉头一锁，怔怔地看着云楚。云楚被看着有些不自在，问道“杜兄，可是有什么事？”
杜青哦了一声，却又摇摇头“不，没有。只是小可觉得她像是一个故人，所以才问问。”
云楚见他这样魂不守舍，哪里能信，却也不想深问“似乎这姑娘和家中长辈有约在先，只要能找到白氏兄弟救杜兄的命，就会答应长辈们安排的婚约。如此情深意重，杜兄不知道她是谁？”
杜青回过神来，坐到了栏杆上，斜依在柱子上“这样一来，就说的过去了。为什么白氏兄弟会偏偏凑巧路过芷州。而且治狼牙之毒的药也那样凑巧全部带在身上。”
“杜兄在说什么？”云楚自然是没有听明白。杜青正要答言，亭外一声“来人了。”将他的话打断回去。
却原来是胡英看到有人向亭子这边走来，发出的警告。
杜、云二人向亭外小路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白带的男子和一个身量较小的女孩儿穿过花树而来。
那白衣男子看到杜青，脸上立刻露出不悦，远远就责怪道“说好我去找师妹，你在原地等我，我前脚走，你就立刻不见了踪影。”
云楚见是杜青的同伴，这才松了口气。说话间，那男子走近亭子，目光落在了云楚脸上，立刻惊诧地“咦”了一声。云楚看那男子，也觉得面熟。
“楚殿下？”那男子压低了声音快步走进了亭子，抱掌行礼“殿下不认识我了，五年前，殿下曾经去过我家听家父讲圣学。”
“令尊是……”云楚努力回想片刻，终于知道了对方的来历“令尊是岑阁老？你是阁老的独子岚公子。”
岑岚一笑“殿下怎么会在此间？又为何和子衿在一起？”
云楚还了个礼“刚才在城中有些麻烦，杜兄带我们走脱的。”
岑岚随即会意，点了点头，转头去看杜青。只见这家伙早已迎出亭外，在花树之间截住了那女孩儿，伸手去取女孩儿手中的酒葫芦，那女孩咯咯一笑，将酒葫芦放到背后“岑师兄，你快看他的馋猫样子。”
杜青搓着手，抢夺几次，那女孩儿却绕着桃树逃开了。
“好师妹，就让我喝一口。”
女孩儿明眸带笑，咯咯地藏在树后，探出头“咱们三个说好的，你只许闻，不许喝。白家那几个怪老头说你伤未好，元气犹损，不能饮酒。”
杜青扶着树干，大口喘气，显然身体不支。女孩儿见状，连忙上前查看，未到杜青身边，杜青便伸手去够酒葫芦。那女孩显然料到可能有诈，杜青手未到，她手腕一摆，酒葫芦便荡开了去。
“骗子。”樱口带嗔，退开了一步。
亭中，云楚怔怔地看着，岑岚连忙向云楚解释“殿下见笑了，这位是我韩师叔的掌上明珠玲珑。”
云楚看着花树间追逐的两人，脸上也挂上了暖暖的笑意“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真美，是不是？”
岑岚啊了一声，不知道云楚是在称赞什么。
这样一来，云楚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带着尴尬，但是目光却没有离开花树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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