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莒头知县
从云孝宗景熙十二年以后，几乎所有皇帝渡过漫长冬日的地方，都在云京以西百里之遥的云霓宫。原因是云京的紫宸宫，虽然气度恢弘，但是却并不是理想的冬日寓居之所。
当今崇文天子去岁西征播仙中了毒箭后，虽然经御医们百般调理，暂时勉强保住了命，可是身体孱弱已极，所以在去岁返京之后，就没有回到云京去，而是直接住到了云霓宫。随着皇帝的归来，包括内阁在内的机要衙署，也都纷纷前来，在云霓宫外的莒头集住下。
因为大云皇帝冬日在云霓宫过冬已经成了惯例，所以莒头集经过这些年来的经营，已经颇具规模。各外朝衙署、亲兵卫、内官衙门就在这里盖了临时的官衙，朝中重臣大多在莒头集有屋产，就连云京城里好多有些实力的店肆，都在这里开了分号，加上莒头集又是去北云行省的必经之路，南来北往客商众多，这里早就变成了一座繁盛热闹的所在。
乍到莒头集的人一定不会想到，这里不过是一座县城。特别是到了冬日，皇帝朝臣都搬过来时，这里真是热闹非凡。贩夫走卒王公大臣，公侯将相外邦使节，将大街挤得满满当当。街道两边，各种小摊各种吆喝，茶肆饭馆，勾栏瓦舍时时客满。东瀛的海珍珠、瘦珊瑚，北狄的牛马羊驼以及各种兽皮，来自大食的金银器皿，身毒的佛章典籍，大秦的雕刻，南云的药材，中云的瓷品，西云的铁料，东云的陶器香料，甚至是播仙人的衣冠，在这里都能看到，都能买到。
而一到冬日，莒头集却也有人会觉得焦头烂额。第一个就是莒头集的知县。莒头集知县是皇帝钦定的六品。从品佚来讲比起大云其他两千余县的知县要高出一级，可是六品知县还是知县，一到冬日，莒头集知县就格外忙碌，因为皇帝住在县城北面的云霓宫，那些王公大臣们却都在县城里居住。这些人随便出来一个都要比自己的品阶高，而且成百上千的上司都在这里，自己做起事来，哪里敢有疏忽。
有人发现，其实莒头集的知县往往就是下一任的云京府尹，因为能治好莒头集的人，也就一定能治好云京府。这几乎成了大云官场一条不成文的规则，所以无论是谁来到莒头集当知县，都会兢兢业业治好自己的几任，只要熬出头，就有大好的前程在前面等着。
如今的莒头集知县叫董自如，他也是百年来莒头集年纪最大的知县，到任时，他就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据说此公出身寒门，苦读圣学诗书，快四十岁才中了进士，却一直在候补，直到两年后，内阁次辅杨吉冲发现此人策论水平很高，亲自辩问之后才将他补了慧州府经年县的知县。三年前期满到任，又向内阁举荐他来到了莒头集。所以这是他来莒头集的第三年，也是第三次迎驾。
往年皇帝都是冬至而来，春后就去，不会超过三月的时间，所以忙也就忙这一段时间。而这一次，皇帝圣体违和，去岁九月便住到了云霓宫，一直到了现在，整整半年，董自如真是提心吊胆，谨小慎微，颇感心力交瘁，难以应付。
趁着晌午稍闲，董知县才忙忙跑到后院，抽空吃饭。
哪成想刚刚端起了老妻递上来的饭碗，县丞赵乘便在院门喊了起来。董自如只好放下了碗。
“我说赵乘，我家老爷这才刚刚端起饭碗。”老妻站在门口，没好气地向赵乘嚷嚷。赵乘连声致歉“夫人恕罪，恕罪。要不是有天大的事，也不敢打搅堂尊吃饭呐。”
董自如站起来，从桌上抓起了自己的双翅乌纱，不耐烦地向老妻挥挥手“去去去，妇道人家，已经说过多少次了。县里的事最大，你不许过问，难道这么快就忘了规矩。”
老妻被呛声，没好气地回到桌前坐下“我还不是想你吃不了饭，你倒好，好心当起了驴肝肺。”
董自如一边出门一边嘟哝“真是越发不像话了。如今这城里住着的，都是我的上司。稍不留神这顶乌纱怎么丢的都不知道。外间的事情已经够忙的了，偏生还要听你聒噪。”
老妻气鼓鼓地端起了碗“本来要给你交代添侧室的事情，你要是不想给你董家添香火，我也懒得管了。”
膝下无子，本来就是让董自如心里不能自如的事，听老妻这么说，当下颜色放缓“我回来再说吧。”然后转身径自去了。
果然就是出了天大的事。
莒头集有间最大的青楼阁子名叫群芳苑，虽然隶属教坊司管辖，但是因为礼部几个官员投了钱，所以这间阁子里的姑娘，也就包括了一些私娼，这半年来，群芳苑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新人，其中有一个叫红袖的姑娘不仅歌舞弹唱样样精通，而且更稀罕的是长得也艳冶非常，半年不到便成了花魁，名声更是传到了云京。好多王孙公子趋之若鹜，纷纷拜倒石榴裙下。或许是为了故意吊芳客的胃口，群芳苑打出的规矩是红袖姑娘卖艺不卖身。但果不出那些背后老板所料，红袖姑娘越是不卖身，那些像蜂蝶一样的王孙公子就越爱往前凑，大把大把花着银子，这就叫越难得到的越稀罕。
这红袖姑娘显然也知道其中的道理，长袖善舞，巧妙周旋。今天抛一条手帕给张公子，惹得众芳客争风吃醋，得到手帕的人心花怒放，以为要抱得美人归了。可次日一早，立刻就会传出李公子得到了一个香囊的传闻。男人都虚荣，越是难得，越想争，所以就会砸更多银子进去。
要说发生的这件大事，也是这样而起的。原来在红袖姑娘的众多芳客中，最有希望抱得美人归的人，是英国公赵霁的孙子赵灵和内阁次辅杨吉冲的独子杨菽。这两人明争暗斗，各个卯足了劲要夺得红袖芳心。可是不知道这几日怎么了，这红袖姑娘他两个都不见了。赵灵身边一帮勋臣子弟，少不得有人挑拨，说定时杨菽背后搞的鬼。杨菽身边的纨绔们也都说是赵灵背后作祟。赵杨二人都想找机会给对方点颜色看看。今天一早，杨菽身边的吏部侍郎之子宋志闲来无事，溜达到了群芳苑听曲饮酒，结果其间红袖姑娘出阁奏唱。宋志出五两银子点了一曲《绮寮怨》，却偏偏有人出十两银子让红袖姑娘唱《瑞龙吟》。宋志一气之下便去找故意坏事的那位，走近一看气不打一处来，原来是刚袭了爵的武平候周翀。周翀是赵灵一伙，宋志和他也没少过口角，这次让他在红袖姑娘面前丢了脸，自然不能放过。当即两人就扭打在一处。群芳苑好好的早场也被两人搅了。最后两人都打破了皮，磕出了血，**子出面劝了好久两人总算松了手，相约巳时莒头集城西两里地的鼎山寺后莒头河边新账旧账一起算，然后各自回去叫人。午时刚到，两伙人便开始纠集，手里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的拿了一大堆。有人连忙报到了县衙。这才有了赵乘匆匆来请董自如的事情。
董自如听赵乘把前因后果一说，惊出了一身冷汗。莫说是王孙公子们械斗了，就是乡野村夫在天子脚下发生械斗，都够他喝一壶的了，况且这里面竟然还牵扯着那位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杨吉冲家的独子。董自如连忙让赵乘去召集衙役，并派人立刻把此事上禀恩相杨吉冲。
等赵乘召集好了衙役，已经是午时初刻，董自如连忙带着衙役们操着各种器械向城西赶去。董自如忧心如焚，生怕去晚一步有哪个公子少爷血溅当场，那真是官当到头了。
刚刚到了西门，便老远看到杨菽正带着一帮外臣子弟，手拿刀枪出城，阵仗之大让董自如始料未及。董自如匆匆忙忙赶在他们出城前将这些小霸王们全部拦了下来。话还没张口说一句，便见街头一阵纷闹，赵灵也带了一帮勋戚子弟向这边而来。只见那赵灵居然还穿了他爷爷英国公当年勤王救驾时那一套齐腰明甲，剑眉凤目当真英气逼人，不过这扮相虽好，却不是去拓土开疆。
杨菽见赵灵这身打扮，当即迎上去讥笑“你这是扮大戏还是去打猎？”赵灵见他居然敢挑衅，拍了拍腰间那柄他爷爷惯用的长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我爷爷当年用来杀敌的剑，还有他老人家手把手亲传的‘去虏十八剑’，今天让你小子尝尝厉害。”
杨菽一口啐在地上“呸，绣花枕头草包，来来来，爷爷大好的头颅，来砍啊。”
赵灵正要动怒，董自如连忙一把将杨菽拉到了身后，一挥手，招呼衙役们将两帮人隔了开，这才向两边的人拱手“各位公子，各位公子。都不要动怒，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谈谈？”
赵灵看也没看这个六品官“怎么？姓杨的小畜生，打架不敢吗？还调了官兵来助阵。”
杨菽闪到了董自如身前，戟指骂了起来“畜生才要人助阵。来来来，咱们也别等到地方了，就在这里见个真章。”说罢，两边的纨绔们立刻便举起了手中的刀剑。
董自如连忙退到了衙役们身后，脸上仍旧陪着笑“我说各位公子，在下乃是莒头集的知县董自如，此地的命官，好歹卖我个面子。”
杨菽自然知道董自如，知道董自如是自己父亲的门生，先放下了手里的长刀。那赵灵却是个愣头青，平时眼高于顶惯了，听董自如一说，嘿嘿一声跳下了马“你就是董自如？皓首穷经，一事无成啊。你要我给面子，本爵爷的面子丢了怎么找回来？”
董自如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偏生不敢发怒，依旧陪着笑“小爵爷说的是，在下自然是没有面子的，但是如今圣上陛驻此地，闹出事来，在老爵爷面子上，也不好看的。”
赵灵走到近前，逼开了两个衙役，上下打量了一下董自如“我爷爷当年救先皇帝之事，你恐怕知道的不多。要说当今天下，皇上会给谁面子，别的我不敢说，我爷爷的面子却还是给的。怕什么，今天宰了姓杨的小畜生，老子给你顶了。”
董自如正不知如何劝止，却听人群之中一声暴喝“混账王八羔子，我说你偷了我的衣甲要干什么去，一路跟来，却在这里给我英国公府丢人现眼。”
那赵灵一听这个声音，立刻减了三分气焰。董自如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须发皆白，却虎背熊腰的老者走了进来。那老者声如洪钟，显然中气甚足，却不是英国公赵霁是谁。
赵霁喝斥完孙子，连忙挂上了一脸的笑意，向董自如拱了拱手“孩儿们不懂事，冒犯之处，董知县海涵了。”
董自如连忙拱手含笑应了一句“这个自然。”赵霁身形一闪，已经蹿到了赵灵身边，只听赵灵啊呀一声惊呼，却见本来挂在赵灵腰间的长剑已经到了赵霁手中，赵灵手中的剑虽然没了，脸上倒是多了几个巴掌印。也不知道赵霁那快似鬼魅的一下，如何打上去的。
“英国公年届七十，仍有积威，果然叫人好生佩服。”人群里又有人开了口。这声音董自如却是很熟悉的，只是他认的师尊杨吉冲。其实杨吉冲岁数还要比董自如小好几岁，但是因为提携过他，董自如便认作了杨吉冲的门生。
董自如向人群看去，只见白净面皮，留着三绺清须的杨吉冲分开众人走了进来。赵霁一看是杨吉冲，脸上也挂上了笑“嘿嘿，老杨也亲自来了？”
杨吉冲走到近前，先是白了杨菽一眼，然后平淡地向董自如点点头，最后却一脸笑意地走过去，向英国公一礼“下官疏于管教，致使小犬任性胡为，的确是不应该，还请英国公见谅。”
赵霁一摆手，哈哈地笑了起来“杨相也太客气了。既然你也来了，就带他们回去吧，我也带这不成器的东西回去，好好管教。改天，改天我老赵找你喝酒……”
赵霁行伍出身，颇为豪气，向杨吉冲一拱手，转身一把扯住赵灵，拉着去了。
两边人见赵灵出师未捷已遭擒，也都各自散了。有几个怕杨吉冲的，恐怕都已经到家了。
待众人散尽，杨菽才低着头走了过来，杨吉冲一个耳光打在了杨菽脸上。可是到底还是心疼儿子，所以那记耳光落到杨菽脸上时，早就没了力道。
董自如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授业董自如拜见恩师……”
杨吉冲打完儿子，连忙换上了笑脸，一把扶起了董自如“自如，你做得很好。”
董自如苦笑着摇了摇头“刚才事急从权，冒犯了公子的地方，还要见谅。”杨吉冲轻笑一声“这个却没什么。听说你没吃饭就赶了过来，走，我也刚从宫里出来，还没有吃饭，一起吧。”
杨吉冲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轻声骂了声“还不快滚回家去？”
转头当先向长街而去。董自如连忙跟在了身后。
“咦？”杨吉冲忽然站住了身，董自如一怔，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怎么了？恩师。”
杨吉冲指了指长街之上，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
“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
董自如向老僧看去，冥想了一番，却想不出那到底是谁。
杨吉冲也愣在原地张望着。只见那和尚在长街之上纷扰的人群之中一转，不见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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