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五章 飞花流云
沙州府大堂内，沙州知府正在向赵元昌禀告着沙州府在西征期间粮草钱饷的账目。此时的赵元昌又换回了那一身布衣，像个老农一样，不过他是坐在椅子上闭眼聆听的，而身着官服的沙州知府却站在他对面。如果不知就里的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觉得有点古怪。大堂正中央的椅子上，言知非手中捧着茶碗，坐在一边，利用等待账目核算的时间继续和这略显苦涩的茶水较劲，那件他的三夫人送来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看样子他并没有真的想和自己最宠爱的小妾闹翻。
一个沙州府的书办，引着五个身着皂衣的人穿过天井，来到了大堂门口。书办转身示意五个人稍候，然后转身低着头走进大堂。
“中丞大人，南云王府的五位将军，说有事要找大人。”书办压低了声音。被打断的赵元昌在太师椅上皱了下眉头，睁开眼睛堂下看去，只见五个皂衣人有男有女，正是他以前在南云王府见过的南云王府五大家将。赵元昌向沙州知府摆了摆手“下去吧，你和你府里的书办僚佐，会同瓜州府、肃州府将所有账目核对后，报上一个总数过来。”
言知非等了半晌，见赵元昌一句话将核账的人打发了，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放在了桌上“几个南云王府的家臣，有什么事情不能等着吗？”
赵元昌这才想起来言知非还在这里等着看账，连忙站起了身“制台大人，这几个人都是南云王府赖以镇守南云各地的人物，不能轻慢，职下之前和他们有些私交，这时千里迢迢赶来陇西，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吧。”
言制台轻哼一声“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能听一听吗？”
赵元昌一怔，知道他心有所忌，应了一声“当然。”然后让书办去请南云五将进来。
那五人跟着书办进了门，为首的风雷掌吕泰，见大堂之中还有一人，端坐着，唯一思忖，立刻抱拳躬身行礼“下官，南云王府指挥使吕泰，见过言制台，见过赵中丞。”
言知非并没有见过吕泰，吕泰也从来未见过他，但是吕泰刚刚见赵元昌坐在下首，这人坐在上首，所以立刻猜到，这人官职是在赵元昌之上的。在这陇西，比赵元昌大的官只有言知非。
吕澜、任岳、张一分和张为二也都拱手行礼。言知非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重新拿起了茶碗。吕泰这才转身向赵元昌行礼。
“职下们，见过赵中丞。”
赵元昌回了礼，招呼五人过来落座。
“你们千里迢迢到陇西来，是为了如意郡主？”赵元昌此时业已想到，那个在这里躲藏的如意郡主，才是南云五将千里前来的目的。
吕泰刚刚落座，听赵元昌一说，又站起了身“中丞大人所言不错，如意郡主离家已经半载。在下兄弟五人从南云一直追到了芷州府地界，才找到郡主踪迹。可是仅见一面便失了郡主的踪迹。我家王爷十分挂念郡主，将我五人重重训斥一顿，然后限我们三月之内找到郡主并且带回南云。在下兄弟五人多方打听，终于在路过陇西，替王爷参拜李氏宗祠时听有人说，两月前郡主和中丞手下的一位参军一起去祭拜过李氏宗祠，所以才一路寻来。”
赵元昌点了点头“难怪！不过当日郡主从南云王府出走时，各位可知是何原因？”
吕泰犹豫了片刻，这才抱拳“这事事关我南云王府定边平寇的大计，本不当说，但是中丞在南云镇守十载，实在没有欺瞒中丞的必要。我家王爷想以郡主娘娘与缅邦王室结秦晋之好，联合缅邦攻打金腰百夷。可是郡主娘娘似乎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所以和我家王爷起了争执，一怒之下离府出走的。”
赵元昌叹了口气“儿女姻缘，我这外人本不该插嘴，可是南云王这样威逼郡主，毕竟不是道理。”
吕泰叹了口气，一旁的吕澜接道“中丞大人的话不无道理，如意这孩子是我们几个看着长大的，我等又怎么能忍心看着她一世伤心。但是我等毕竟只是家将，王爷那里，我们只能照办。”
言知非端着茶碗，在那里嘿嘿一笑“儿女之事，定当由父母做主。钰王爷故去，家中自然由铭王爷做主，这郡主娘娘身处南方蛮夷之地日久，未免圣教礼仪有所轻忽。赵大人，你还不赶快将郡主娘娘交给五位将军，带回去给铭王爷好好管教。”
言知非这句话让堂中其他六人顿觉厌恶，只是碍于言知非官高权重，六人都只皱了皱眉头。赵元昌呵呵一笑“交肯定是要交，不劳制台大人催促。”
言知非被赵元昌这么一顶，冷哼一声，继续喝茶。赵元昌也无心理睬这个充满官僚气的上司，转身向南云五将抱了抱拳“如意郡主，就在后堂，一会在下便带诸位前去，劝说郡主回南。我也有书信一封，烦请各位带给王爷。”
言知非听赵元昌竟然还要写书信给藩王，顿时又来找茬“赵大人，人你给五位将军就是，你是朝廷的官，不能和藩王走的太近，这点规矩我想该不用我来提醒吧。”
言知非的话顿时加深了六人对其的厌恶之心。吕泰索性站了起来“我等兄弟几人连日赶路，赵中丞请自便，我等想借中丞大人行辕，洗一洗风尘。”赵元昌知道吕泰是想甩掉言知非，会意地笑了笑“五位将军请，我叫人带五位前去休息。”
南云五将站起来向赵元昌抱拳告辞，然后径直向外走去，脑袋迟钝的任岳还待向言知非告辞，被张一分一把拽了出去。言知非见五人竟然不理自己径直去了，气得站了起来“蛮夷之地的人，就是不懂礼数。”
赵元昌见言知非生恼，也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里吧，明日几个知府会把汇总的账目交给制台大人过目，赵某有事，也暂且告退了。”
“你……”
言知非话没出口，赵元昌已经出了门，转到后堂去了。
“南蛮子，不懂礼数……”言知非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拂袖向天井而去。
“啼得花残声更悲，叫得春归郎未回……”赵元昌走到后院门口时，便听到李如意的歌声从厢房之中传来，这歌子唱的虽然是思念，却满是愉悦之情，想来今天杜青又醒过来了。
从西漠归来之后，因为延请了御医帮忙诊治，岑岚和李如意左右不离的伺候，杜青狼牙之毒虽然不能尽除，但是却也暂缓了在体内蔓散之势。赵元昌虽然忧心却也无计可施。
赵元昌走到厢房门口，李如意正好一曲方罢，岑岚坐在床榻上，抱着杜青，杜青脸色依旧惨白，目光却精亮，看着站着的李如意，满脸都是笑意。
“曲出秦青遏行云，歌罢樊素引风流。”杜青笑着称赞了一句，李如意立刻转过头，歪着头“你是在称赞我对不对？可是我都听不懂，你要讲给我听吗？”
杜青摇摇头“我气力不继，将不了那许多，让岑师哥讲给你听好了”
岑岚笑了笑“子衿是说你，一张嘴唱歌就像是秦青一样，让天上的云也停止了流动。唱完之后，就像樊素一样能让听的人春光满面。”
李如意听了岑岚的解释，笑靥如花“虽然你又掉书袋子，但是我却很高兴。你要是喜欢，我就一直唱歌儿给你听。南云的山歌，只怕比南云的树还多。”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杜青喃喃咏叹一声。岑岚听他如此哀伤，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去。李如意走过来，轻轻抓住了杜青的手，坐在了床边“不会的，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去的。”
杜青苦笑一声“傻孩子，如此这般的活着，和死了比起来，却也快活不到哪里去。”
“子衿，别说了。”岑岚连忙出声劝慰。
赵元昌走了进来“郡主娘娘，你府上的五位家将来了，说有要事。”
“追到这里来了？”如意有些吃惊地松开了杜青的手，站了起来。
“郡主离府出走的事情，在下也知道一些，如果郡主有什么难处，自可以跟他们说。离府日久，王爷也甚是挂念安危，和缅邦联姻的事情，就未必不能和王爷相商。”赵元昌怕如意郡主不愿与南云五将相见，所以好言相劝。
如意叹了口气“如果叔王真的如赵世叔所说的那样好想与，我又何必从南云逃到西云来。”
赵元昌躬身道“在下在南云十数年，和两位南云王爷交情颇深，我今日就为郡主修书一封给王爷，或许看到老夫的薄面上，事情有所转圜。”
如意转头看了看依靠在岑岚胸口前的杜青。杜青见如意看向自己，脸上挂上了一丝微笑“你这样躲着，事情就能了吗？回去和南云王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可是……你……”如意咬了咬嘴唇，眼波流转。杜青又怎不知，她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连忙摇了摇头“不用挂念，只要联姻之事一了，你就可以来看我。放心放心，我一定撑到你来看我。”
如意笑了起来“好，君子一言……”
杜青“驷马难追。”
如意转身向外走去“他们在哪里？”赵元昌连忙跟了出去。
杜青眼中一丝难察的悲伤从眼中闪过。
“为什么不留住她？明明你喜欢她的。”岑岚见如意走远，苦笑起来“我知道，从芷州府初遇时你就喜欢她了，否则那日不会出言帮她，也不会不顾及可能招惹麻烦带她来这里的。”
杜青没有否认，脸上起了一片红晕，开始咳嗽起来“人家青春如花，又是郡主之尊。犯不着留下来伺候我这个将死之人。”
“那你方才又说会撑到再见之时，何不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岑岚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残忍。
“我骗她的，我身上的毒……根本撑不到那时候。不如留给她一个希望……”杜青渐感乏力“替我送送她吧……”
岑岚点了点头。
肃州城外的官道上，微风请起，杨柳依依。赵元昌仍旧穿着那身旧布衣，向五位南云家将告别。岑岚白衣当风，向如意抱了抱拳“子衿说，他身体不好，就不来送你了。你此去千里，小心在意。我也已经修书家父，请家父托人，向你叔王请求免去联姻之事。我不日也将动身，带子衿回圣人峰，你若有事，便带信到萍州府济世岛圣人峰茗香书院。”
如意向远处的城门看了看，门洞之中，商旅来往络绎，却并没有看到她想看到的身影。岑岚走到道旁，折下了一枝杨柳，将柳枝递给了如意。
“他说他布衣清贫，就学古人了，折柳送别。”岑岚虽然强撑着，但多少有些黯然。
如意接过了柳枝，轻轻拢进袖中“我之所以跟他们回去，是吕大伯告诉我，曾在南云万草山见过白氏昆仲，我回去，一定会找到他们来给杜哥哥疗毒。”
岑岚一怔之间，李如意已转身向赵元昌道了声珍重，翻身上了马。捉鞭一打，当先驰去，五个家将都跟了上去。一行六骑在远处的弯道上一转，便不见踪影。岑岚回过头，向城头看去，只见杜青青衫临风，站在城垛之后眺望。
再见，或许就意味着再也难见。如果此一别，就是永诀，那也不要哀怨，毕竟你我曾经相遇在茫茫人海——宛如飞花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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