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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四章 归途悲歌


车辚辚,马萧萧。

        通往阳关的道路上,一队队齐整的兵马,迤逦东行。偶尔吹过的风,卷起尘沙,夹带着无根的蓬草,掠过行伍上空,飞向远方,一只苍鹰在高空中发出凄厉的哀鸣,然后伸展了翅膀,在天空中盘旋。皇帝从昨天召见赵元昌后,就一直昏睡未醒,丁朝忧心忡忡地骑在马上。一骑快马从东而来,一直奔到行伍的最前端,然后翻下马来。

        “捷报——捷报——”

        来人的喊叫,顿时在行伍中引起了一阵嘈杂。

        “捷报?哪里的捷报?”

        “怎么会有捷报?是北狄?东瀛?还是南云的捷报?”

        “不知道……咱们对播仙的?”

        “咱们只是救出了皇上,那里谈得上?”

        ……

        传报的驿卒从背上摘下了陈放书信的竹筒,飞快地交给了队首一个羽林卫武官,那武官打马回转,向龙辇奔来。奔到近前,将呈报交到了丁朝手中。丁朝看了看御辇,犹豫了片刻,转马奔到了内阁辅臣们所在的马车旁“两位阁老,有人报捷,皇上还没有醒。”

        马车帘幕被揭开,两个内阁辅臣中年龄最大的那个,接过了丁朝递过去的呈报,打开竹筒,倒出了里面的书信。

        看了两句,两个辅臣脸上都挂上了一丝笑意“言大人好手笔。”

        丁朝立刻明白,这就是赵元昌昨日陛见时所说的,杜青安排的计谋带来的大捷。

        “于昨日辰时,在漠西黑山口伏兵,打败了正在撤军的播仙人,斩首两万余,虏获四千余人,包括艾哈提部酋长在内。”老辅臣卷起了呈报“这个要奏请皇上,问是否勒石记功。还要商议犒赏。”

        另一个辅臣接过呈报,放在了竹筒之中“难怪言大人要八百里加急,昨天未时打完的仗,今天捷报就当了御前。”说罢将呈报还到了丁朝手中。

        丁朝接过呈报,想起或许应该告知赵元昌一声,转过身向旁边的兵士问了一句“赵中丞在哪里?”

        那士兵回头看了看后面行伍的旌旗,指了指“赵大人带领北狄骑兵卫和甘州卫的人走在后面,和金彪卫许佥事,飞云卫杨指挥使在后面。说是要收揽金彪卫、飞云卫逃出来的散兵,还要照应伤兵。”

        丁朝点头打马,向行伍最后驰去。

        赵元昌常年领兵,本来坐不惯马车,此时因为要守着尚在昏迷之中的杜青,只好和李如意挤在马车上,岑岚骑马跟在旁边。他们的马车之前,是飞云卫杨百石和金彪卫许节所乘坐的马车,旁边的大铁剑扛着大剑步行护持。

        看到丁朝过来,大铁剑大嘴一咧,打了声招呼“丁兄弟,你怎么不在皇上身边守着?”

        丁朝勒住马“赵中丞在哪里?”

        大铁剑指了指后面的马车“在那辆车上,照看杜大人。”

        “杜参军伤势如何?”丁朝压低了声音。

        大铁剑脸上有些沮丧“还是没有醒过来过,烧也不褪。”丁朝也面带忧色。要不是此次杜青良策,恐怕真的走不出大漠。此时听他伤重未醒,自然忧心更甚。

        这时,赵元昌已经听到了丁朝的声音,揭开了车帘,丁朝连忙上前,将呈报递了过去“漠西黑山口大捷,斩敌两万,虏获四千,生擒艾哈提部酋长。”

        赵元昌没有打开呈报“那就不用看了。言制台想是过于谨慎小心,按理说,至少应该斩敌四万,虏敌两万。”

        丁朝不解,赵元昌也并打算解释“已经呈报皇上了?”

        “皇上从昨日大人离去后,就又晕厥,没有醒来。杜参军好些了吗?”

        赵元昌摇了摇头“并没有好转,你先回去守着龙辇吧。”

        丁朝抱拳告辞,打马追龙辇去了。

        赵元昌转回了车中。只见杜青脸色苍白,紧闭双眼静静躺在那里,额头上不停地沁出汗珠,李如意眼圈红红,拿着手帕在杜青额头擦拭,显然是刚刚哭过了。赵元昌心知这个刁蛮小郡主心意所属,不免担心她忧思过度,想出声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叹了口气。

        “赵世叔,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吗?”

        “有人能救他……”赵元昌话一出口,李如意顿时抬起了头“什么人?”

        “我听人说起过,只有医道四鬼白家兄弟可以救他,可是,连圣上天子之尊,举国之力都难以找到他们的行踪,又有什么人能够找他们前来?”赵元昌摇了摇头“这就可遇不可求。”

        李如意握了握拳头“我一定去找,回到关内我就去找。子衿哥哥这样聪明的人儿,一定不会有事。”

        赵元昌本想说,这事和聪不聪明并无相干,可是小女孩儿的心思,自己又何必较真,终于忍住未说。李如意用手指轻轻碰触着杜青的额头,还是滚烫的。

        本来已生情愫,却羞于启齿,再怎样受南云苗彝影响,终归还是女儿家家,与生俱来的矜持难以完全放下。可是死生之前,却终于还是抵不过牵念和心疼。

        赵元昌明白这个道理,心中也甚为累堵难受,索性揭开帘子,坐在了车辕上。岑岚在白马之上转过了头“还没醒?”

        “没有。”赵元昌看着已经出现在天际的阳关城楼。岑岚面带忧色“杜师弟是我从圣人峰带来的,他是我韩师叔的爱徒,若有差池,我怎么交代?”

        赵元昌没有应声,两人各自沉默,各自忧心。

        却听车内,李如意轻轻道“你怎么还不醒呢?我还要听你给我讲西王母的故事呢。”

        “你一定听得到我说话对吗?我唱歌子给你听吧?”

        “那首我在大江之上给你唱过的歌子。”

        山下有河河有湾,山上有山郎未还。

        记得解侬金络索,系郎腰下花连环。

        ……

        赵元昌透过车帘缝隙,向里看去,李如意泪眼婆娑,手中握着杜青有些乌青的手,目光盯着窗外缓缓而过的大漠石滩。

        “把……青鸟……放了吧。”赵元昌刚刚转过头,却听到一丝微弱的声音从车内发出,他立刻回头,只见李如意也怔怔地看着杜青,杜青睁开了眼睛。赵元昌先一步回过神来,忙钻进了马车。

        “子衿,你醒来了?”

        杜青看到赵元昌,脸上挂上了一丝笑“第几天了?”

        赵元昌一怔,随即明白他是问自己睡了几天。

        “第六天。”

        “漠西的……捷报……来了吗?所获……所获如何?”杜青显然极为虚弱,李如意连忙出声打断“你别说话。”

        杜青这时才发现李如意牵着自己的手,苍白的脸颊上飞起一层红晕,想将手抽开,却没有气力。李如意这才想起赵元昌在旁边,脸上一红,松开了手。

        赵元昌只作不见“斩两万,擒获艾哈提部酋长以下四千余人。”

        杜青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太……太少了,言制台恐怕……过于……过于谨慎了,并没有立即……追击败兵。否则,凭借黑山口向西……向西的鞠律河拦阻……不会……这么少。”

        可能是刚才看到李如意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羞赧,杜青目光转向李如意时,脸颊又浮起红晕“把……青鸟……放了吧……咱们得……言而有信。”

        李如意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放。”说完揭开车帘,下了车。车帘一闪,岑岚跳了上来。见杜青果然醒来,惊喜不已。杜青见岑岚上来,立刻笑意更甚“师哥……那天……在战场上……看你白衣……白衣浸血,长剑纵横,原来……你剑法……好得很。”

        岑岚一笑“没人知道我,现在军中盛传,杜郎弹指之间,便破强虏而迎圣驾的故事呢,只怕我回云京之后,勾栏瓦舍,梨园茶馆,还要听人絮叨你的故事呢。”

        杜青嘿嘿一笑,却带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岑岚连忙伸手扶起他,在背后轻轻拍打,杜青终于止住了咳嗽,面色却复又苍白起来。

        “那多好……你还能……想起我这个……这个师弟。我却听不到了。”

        岑岚作势轻轻拍了一下杜青的额头,一脸的疼惜“瞎说什么,你这家伙。这个时候就要好好养伤。”

        “养不好的……狼牙之毒……无人可解……”

        赵元昌见他竟然知道自己所中的毒,一脸错愕。岑岚轻轻扶着杜青躺下,拉上了被子。

        “白泽……白泽的三句话……我终于还是没有办法实现了。”

        岑岚心中不忍,眼睛一酸,转了过去。这时只听车外有人问询“杜参军醒转过来了?”

        杜青面带笑意“大铁剑……”

        岑岚跳下了车,大铁剑爬了进来,见杜青躺在那里看着自己,忙跪下叩了个头。

        “小人在这里给恩公叩头。”

        杜青说了一声“别……”那大铁剑已经咚咚咚叩了三记响头。

        “小人贱命一条,自小乞讨,后来从军,都遇到好人。大人那一夜救了我两次,如果最后不是为我挡那一箭,恐怕小人已经死在乱军当中了。大人也就不会伤重至此。”

        杜青笑了起来“你还……还真是有趣,从来都只记得……恩情或者……或者仇恨……你活着……很简单……却……却很累。”

        大铁剑惊异地抬起了头“这从何说起?”

        “仇恨……和恩情……对于人而言……都是负担。以后……别再提这件事情。好好……好好活你自己……这样,如果……我死了,你不会有遗憾。”杜青笑了笑“你去忙吧……我和赵大人有话要说……”

        大铁剑又叩了个头“不管大人怎么想,恩仇分明,这是我大铁剑立世存身之道。”说罢揭开车帘,跳下马车。

        “如意……”杜青似乎说了一阵话有些疲累,神情开始恍惚,赵元昌连忙揭开车幕,招呼李如意上了车。

        “郡主娘娘……”杜青苍白的脸上挂上了惫懒的笑意,却也难掩疲态“青鸟放走了?”李如意点了点头。

        “入关后……你就回家去吧……如果不想……嫁给缅邦王子……就要跟你叔父好好谈谈……不要再离开了。”杜青言语渐渐艰难。

        李如意俯下身子,凑近了杜青的耳朵,在杜青耳边低语了两句,杜青呵呵地笑了起来“给我再唱一支歌子吧……就唱山下有河河有湾……”

        李如意笑着摇了摇头“不,给你唱另一首”

        杜青无力再说,慢慢闭上双眼。

        轻风打侬门前过,吹落山茶有几多?

        思君天涯不可忘,细数飞花愁满坡。

        且寄相思青云上,不知郎今何处歇?

        且待飞花过流云,唱尽相思梦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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