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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卅三章 紫宸之危


大云崇文三十年七月戊寅,耗时半年的皇帝亲征结束。被围一月十七天,天子五卫折损大半后,在陇西巡抚赵元昌的接应下,皇帝终于突出重围,开始返程。本来能寻回皇帝,是普天同庆皆大欢喜的事情,可是却因为皇帝在突围时中箭负伤,并且随后伤重不能起身,各卫也都损兵折将,所以护驾东归的路途,变得叫人很有些惆怅。

        距离阳关还有二百多里的白驼泉,是丝路之上,商旅们进入阳关前最后一个歇脚的地方。护驾东归的兵马,是日暮时分到的白驼泉,因为考虑到皇上龙体违和,不堪颠簸,所以内阁官员和司礼监太监要求驻扎此地。皇帝金帐,就设在白驼泉边的一排胡杨林中。

        一路走来数日之间,赵元昌虽然时常到龙帐边问候,但因皇帝时而昏迷时而清醒,一直没有得到召见。刚刚指挥兵马在胡杨林四周扎住了营,赵元昌便看到司礼监一个姓赵的秉笔太监,带着一队羽林卫走了过来。赵元昌虽然不愿和官员权监攀谈,但是还是迎了上去。

        那姓赵的秉笔太监一张口便是公鸭嗓子,听得赵元昌眉头一紧“赵元昌,皇上醒了,就要见你,你是我们赵姓本家,咱家可没少替你说好话,进去以后,好好回话,这一次功劳巨大,如果登阁拜相,可别忘了咱家。”

        赵元昌平日里就极烦这种趋炎附势的人,皇上还没说什么,便已经开始与自己攀本家了。心中虽烦,但嘴上还是好生应了。赵太监摆了摆手“你赶紧进去吧,咱家还要去太医那里给万岁爷抓药。”

        赵元昌一听,忙拉住了赵太监“公公,圣上的伤情太医院有诊断?”

        赵姓太监装腔作势地向周遭看了看有无闲人然后才用手掩住了嘴“有诊断,说皇上是中了播仙人的狼牙毒。据说此毒会慢慢侵腐脏腑,熬三五个月后才能死,这是慢毒,现在这群饭桶太医也没有办法诊治。”

        狼牙毒!赵元昌心中一惊他是陇西凉州府人,自然听过播仙狼牙之毒。此毒取自狼口涎液,取天山异花配制而成,中毒者体热难褪,毒入脏腑,则会侵腐脏器,直至不治而死。

        “没有人能够解毒吗?”赵元昌连忙追问。那赵姓太监又看了看周遭“有,据说绰号叫‘医道四鬼’,是兄弟四个姓白,老大白平子、老二白附子、老三白药子、老四白芥子。都取了药名。”

        “那还不去为圣上延医诊病?”赵元昌听有人能解,心下稍安。谁知那太监摇了摇头“难呀,这四人云游天下,所居不定,想找都难。”

        赵元昌心中复又沉重了起来——不仅是皇帝。那一夜,替自己前去接驾的杜青在撤回时,也被冷箭射中,回来后竟然脱力晕倒,至今犹昏迷不醒,看情状却与皇上症状相同,这不能不让人忧心。赵太监催了一声“快去,皇上还在等着。”赵元昌这才想起召见之事,匆匆向龙帐而去。

        赵元昌跪在龙帐前,恭恭敬敬叩了个头,高声向大帐里喊话:“臣陇西巡抚赵元昌,恭请觐见。”

        龙帐的帐幕被人揭开了,揭帐幕的是吊着伤臂的丁朝。

        “有旨意,赵元昌觐见。”

        赵元昌垂头起身,拂去了身上的尘土,正正乌纱帽,显得格外郑重。

        其实,赵元昌虽然是两榜进士出身,但除了在琼林宴上远远见过一次皇帝,之后外放各地为官,就再也没有拜见天颜。这些年来,虽然他凭借战功政绩不断擢升,却都是由朝中大臣举荐,自己从来没有机会见皇帝。突围那天,赵元昌本来有机会得睹天颜,可是因为播仙军马势大,他忙于指挥甘州卫在沙山之上布置疑兵,所以等他没有见到皇帝,等到播仙人因为疑惧连夜退兵之时,赵元昌返回大营,才发现因为伤重,皇帝已然昏迷不醒。赵元昌自然是有奏陈的权力的,但是这些年来,他的凑陈往往由兵部直接先递送内阁,由内阁请示皇帝后由司礼监朱批馈返,也就是说,这些年来,这个封疆大吏,竟然没有和帝国的皇帝有直接的往来。所以,此时的赵元昌,心中是难以按捺的激动,以至于站起身进帐时,步履也有些蹒跚。

        崇文皇帝云似乎是被伤痛折磨的狠,面色苍白,头戴网巾,身着燕居衬袍,斜斜靠床榻上。见赵元昌进来,想伸手示意,却也无力抬手,只好说话“丁朝,给赵卿家一个座,朕是有伤在身,你也车马劳顿,就不要叙这个虚礼了。”

        虽然皇帝如此说,赵元昌还是跪在地上叩拜谢恩,才坐到了丁朝搬来的圆凳上。

        “这一次西漠勤王,你做得很好。青鸟传书,疑兵退敌,都是好手笔,朕此时觉得,这些年你不得你那些上宪的赏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崇文皇帝说的很慢,赵元昌垂着头,看不到皇帝的表情,虽有疑惑,却只能应声。

        “臣卑鄙之人,赖圣上知遇之恩,得以食君禄,已觉万幸。”

        云琮笑了笑“你不是会讲好听话客套话的人,这一点你不用跟谁学,做好你赵元昌就可。我说的好事,是因为,这些年风雨战阵,箭矢刀枪,为我大云历练出了一位知兵善战的栋梁。”

        赵元昌重新跪到了地上“臣不敢居功,这一次西漠之役,臣也只是出力,真正有功劳的,是岑阁老举荐来的一位参军。”

        “参军?”云琮费力地想了想“朕记得,从皇祖时,我朝就不再有参军一职,为何岑阁老会举荐一位参军?”

        “是岑阁老的师侄,尚未有功名在身,岑阁老可能是担心有人……”赵元昌犹豫了一下,云琮哈哈轻笑了起来“岑阁老确实过分小心了。原来是圣人峰茗香书院的弟子,为何没有功名在身,是和韩怀义一般无心仕途?”

        “回皇上的话,倒也不是,是这位杜参军太过年少。”

        “你说说,他有什么功劳?”云琮显然对这位少年参军很感兴趣。

        “回圣上的话,此子诱捕青鸟,传书君前,安排疑兵之策,如果不出意外,皇上定然还会收到言部院的一封捷报。也是他建议的。”赵元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播仙人撤兵时候五日之后,今天恰巧是第五日,言制台截击播仙人的战事,此时应该已经开始。”

        丁朝在一旁轻轻一叹“小的那日在战阵之中看到过这位杜参军,他两招之内便制服了那个狼王,救陛下出困厄,我只道他身负绝艺,武艺精湛,却原来还有这样的手段。”

        云琮笑着轻轻点点头“后生可畏。没有辱没圣人峰的名声。看来,连朕,也欠了他一个若大的人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是大云人,忠君之事,本来也没有欠不欠的。”丁朝误会了皇帝话里的意思,以为皇帝是因为自己说杜青救过皇帝,故意讥讽,连忙出声辩白。

        云琮轻轻一笑,憔悴更甚“朕不是你想的那样狭隘偏执,这个人情欠了就是欠了。”

        “吾皇圣明。”赵元昌低头躬身。

        “他现在人在哪里?宣召入见吧。”云琮打起精神,看了看被风撩起的帐幕,帐外一个人也没有“没有跟来吗?”

        赵元昌犹豫了一下“皇上恕罪,杜参军在突围时,被流矢射中,伤重不起。”

        赵元昌的犹豫让云琮觉察到了异样“症状也和朕的一样吗?”

        赵元昌见皇帝已经起疑,不敢再瞒“回皇上的话,和圣体一般症状。”

        云琮何等样人,此时已经明白“播仙人的箭矢上有毒?”

        赵元昌重新跪倒在地“是臣救驾迟了,臣罪……”

        “赵元昌,”云琮打断了赵元昌的话,言语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静“罪该万死的话,就不要说了。你是个直臣,却非要学那些罪该万死的废话?你这些年来,为什么一直在瘴疠之地为官?就是你太想着别人,而什么事都想一个人担着。你想担着,不想担着的人就让你担着。功劳给了别人,事情自己扛着,别人都去了富庶之地,却总把你留在边陲。冒矢石,迎刀枪。大云的官场,朕不是不懂,那些官僚们想什么,朕也不是不明白。听好了,不要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兜着。对君忠,对母孝,对民慈,这都是为人为臣的本分,对待那些官僚讲仁义,便不是你的本分,他们也不会卖你的账,还会把你当成异类,处处排斥。”

        赵元昌一声不吭,他觉得面前这位憔悴的,与自己这些年只有一面之缘的皇帝,竟然这样了解他。

        皇帝有些面色挂上了疲惫“我起初以为自己年老血衰,中了一箭竟然至此,听你说杜青年少,却也如此,我便猜到播仙人在箭上做了手脚,直说吧,是什么毒?”

        赵元昌垂下了头“回皇上的话,是……播仙狼牙毒……”

        皇帝并没有如预期的那样震惊,低声说了声“哦”。然后把话题带到了赵元昌身上“你的巡抚,是太子以监国的名义任用的,今天,我让内阁拟票,任你为秦陇巡抚,你就再为朕担上一个省的担子吧。你也四十多岁了,因为长年与你妻子不团聚,所以还没有子嗣,把你留在你的家乡为官,你给自己留个后嗣吧。”

        赵元昌立刻叩头“谢皇上隆恩。”

        “先别急着谢,秦陇巡抚,也并不轻松,虽然比南云苦寒之地好一些,但是这里地广民瘠,数百万生民待哺。关陇豪强势力庞大,恃势凌弱,你得替朕看着他们。”

        赵元昌静静听着皇帝的话,皇帝口中嘱咐,双眼盯视着帐侧的舆图“朕在西征路过凉州府时,曾听獬豸卫密报,你家老田被一个商户强占,地方官不知道是你家的田地,勾结那个商户,打折了你侄子的一条腿,是不是?”

        赵元昌连忙应声“臣已经将此事告知了凉州府,凉州府也已经将微臣那几亩薄田要了回来。”

        “朕倒是听出了不少东西,”云琮憔悴的脸上划过一丝笑容“一是你为官多年,却让家人对你为官之事守口如瓶,所以连你家乡的父母官都不知道你。二是你已经官拜封疆,却能自守清廉,未置田产,子侄扶犁,眷属犹织。三是你为人厚道,不愿为难别人,也不愿意让别人说你以权谋私,公报私仇,竟然就这样放过了那几个混账官员。这前两点,是你的优点,后一点,却未免有些姑息养奸。那样的官员,该治还是得治,否则是害了治下的黎庶。明天,你就去办,将那个混账知县打断狗腿,滚回乡去,那商人贿赂朝廷命官,着即籍没家产充公。”

        赵元昌连忙叩头谢恩。

        云琮不再吱声,向丁朝看了一眼,丁朝连忙过来,扶着皇帝慢慢躺下。

        “圣上保重龙体,微臣告退。”

        云琮动了动手指“去吧,去替朕看看那个杜参军。他为救朕筹谋画策,亲冒矢石,本来是要亲自去看的,可是去不了了。如果他醒了,告诉他,他这个人情朕可能还不了了。他们这种人,封官赐爵,是对他们胸中大志的亵渎,你就说如果有机会,朕一定给他施展才华,济世安民的机会。”

        赵元昌走出龙帐,眼中的泪水恣意流下。或许,人们最该奢求的东西,就是有一个知己。自己多年来的辛酸委屈,被另一个人看到和默默理解,或许真的是一种幸运。赵元昌的知己,就是此时卧在龙榻上憔悴的皇帝。理解,真的也是一种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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