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九章 最后一战
天色刚刚暗下来,示警的号角便开始鸣响。
本以为夜色降临后就能安稳到明天早晨的飞云卫、金枪卫立刻在号角的催促下登上了壁垒。杨百石和两个同知骂骂咧咧地跑出营帐的时候,播仙人的第一波攻击已经开始。
播仙人反常发动夜袭,到底又是什么目的?
杨百石登上壁垒的时候,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播仙兵马如黑云一样围在了四周,这是平时发动攻城兵马的六七倍啊。
飞云卫几乎是在刚刚就位后便开始了还击,播仙人的攻势虽然受阻稍缓,但是这一次,却并没有退却重整旗鼓再来,而会持续不断地向壁垒压过来。似乎打这次攻击一开始,播仙人便没有顾惜兵马的折损。不断有长梯附城,被推翻,然后又有人冒着飞云卫和金枪卫的矢石重新将其竖起。
“妈的,播仙人今天疯了吗?”杨百石从背上取下箭壶,搭弓放箭,射翻了一个刚刚爬上长梯的播仙兵。
这时,他身边的同知似乎发现了异样“看,狼头旗!”
杨百石顺着同知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面金面狼头旗在城下不远处烈烈当风。
“律且忽动用了狼族的人。”杨百石顿时明白这一次的攻击为何如此凶猛。狼族,可是重创过金彪卫的狼族。
“快,去向龙帐禀明,狼族上来了,立刻让派人增援。”杨百石再次弯弓搭箭,射翻了一名播仙兵,向身后的一名同知喊了一句。
那名同知立刻转身下了壁垒。
杨百石准备再次搭弓,只见一个播仙兵士举着盾牌,已经趁着飞云卫射击的间隙爬上了壁垒,然后马上被金枪卫的长枪刺穿了腰腹。那士兵虽然眼见不活,却双手紧紧抓住刺穿自己腰腹的长枪,刺中他的金枪卫军士一时之间竟拔不出自己的长枪。就在这个间隙,又一名播仙兵从那架木梯上爬了上来,手中弯刀挥舞,和赶来帮忙的另一名金枪卫士卒战在一起。
杨百石抽出腰间的配刀,刚刚准备过去帮忙,只挺身后一片喊声,他急忙回头顾看。原来他身后数步处,也如刚才一样,被刺死的播仙兵抓住了长枪,后面的播仙人立刻跳上了壁垒。
杨百石顿时明白,这些首批登城的播仙兵,是死士,他们以死拼出一个缺口,让后面的同伴继续顺着防守缺口上城。渐渐,爬上城头的播仙兵竟然越来越多。
播仙人不会攻城,每次攻城都要付出极大的伤亡。今夜,播仙人竟然不再顾惜人马折损,这就意味着,他们此次发动的,是决死的一战。
云军大营中,开始了调配援军的号角,这就说明,那个同知已经将战情禀告了龙帐。杨百石稍稍松了口气,挥舞着弯刀,一刀劈在了身边一个刚刚露头的播仙兵,那个播仙兵惨叫掉下长梯。
杨百石没有发现,就在他砍死人的一瞬间,金面狼旗闪动,狼旗下的狼王额图拉提已经从马上跳了下来。只见他身披皮甲,左臂袒露,两手中各握着一柄长约二尺的弯刀向壁垒之下快速奔跑而来。他身后,狼族的战士发出狼一样的吼叫,紧随而至。
壁垒上的缺口渐渐增多,因为等城的兵马众多,迟滞了飞云卫的箭矢阻拦,播仙的骑兵甚至都已经推到了近前,如雨的箭矢越过壁垒,落到了营寨内。不断有云军士兵从壁垒上被射杀砍杀。
增援的云军赶到时,播仙人竟然已经占据了壁垒的一小半,而且不断有播仙人缘梯而上。
龙帐之中,本拟早睡的云皇云琮已经被帐外震天的喊杀声惊奇,帐外侍立的丁朝被叫了进来。
“怎么回事?”云琮穿着燕居服,自己披上了斗篷。
丁朝虽然不了解情势,但是也能从双方厮杀声中听出,今晚播仙的攻势格外猛烈。
“回圣上,播仙人发动夜袭。”
“夜袭?”云琮皱了皱眉,夜晚攻营本来不是播仙人的风格,播仙一反常态,究竟是要做什么?
云琮走到了大帐门口,掀起了帐幕,只见夜色之下火光冲天,在火光映耀之下,到处都充满了杀戮和死亡的声音。
“向天空放三盏天灯,向赵元昌示警,播仙人一反常态,来者不善,让他也早做安排。”云琮盯着厮杀的方向,向丁朝下着谕旨“让人,将朕的甲胄拿来。”
丁朝本要出去,听皇上要甲胄,立刻站住“皇上,切不可犯险。”
“速去。”云琮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丁朝不敢再劝,只好躬身应了声是,然后转身出了帐。
这样惨烈的厮杀,赵元昌怎么可能不知道。在播仙人第一通羯鼓敲响,开始进攻时,赵元昌所部就已经听到了。
赵元昌的中军帐中,所部的两卫指挥使、同知、佥事,各卫千户,以及其他将校已经聚集了起来。
赵元昌看了看大帐外,兵马已经开始拉动,一片嘈杂之声
“杜参军呢?怎么还不来?”赵元昌是在问岑岚,岑岚和杜青同住一帐,这时岑岚已经在这里了,杜青却迟迟不见踪影。
岑岚心中也很是焦急。目前的情形,赵元昌都是按照杜青原先布置安排的,包括兵力部署和攻守之法。播仙人忽然夜袭皇营,可以说完全打乱了之前的构想,此时就需要杜青来解决难题,可是杜青却偏偏不见踪影。
刚才赵元昌召集众将,岑岚急急出大帐的时候,杜青让他先走一步,可是这都过了一刻了。听到赵元昌问自己,岑岚连忙躬身,正不知道如何回答呢,只见帐门口一闪,杜青摘下了头上的头盔,走了进来。
“中丞大人恕罪,在下刚刚去那边的高丘上看了看情形。”
赵元昌听他是前去看查情形,便不再追究他迟到的事,连忙问道“情形如何?”
杜青走到帐中,大帐的中央,是一个用沙土堆成的舆图盘,他解下了配刀,指向沙盘“播仙人现在已经将皇营四面围定,轮番攻击。而且刚才侯骑来报,律且忽已经调来了狼族人进攻皇营。所以,皇营势必难守。”
杜青的话立刻在众将中引起了哗然。
“那圣驾不是危险了吗?”
“现在怎么办?我们两个卫,自保尚且不足,怎么前去勤王?”
“杜参军,你不是说,播仙人会恐惧后撤吗?怎么回发动夜袭?”
“就是……”
赵元昌目光紧紧盯着沙盘,并没有出声喝止这些将领。杜青脸上泛出了一丝笑“既然守不住,为什么非要守?”
赵元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对啊,既然守不住,为什么非要守?”
众将听赵元昌也这么说,顿时惊讶地看向赵元昌。
“让青鸟再去一次,禀告皇上,我们将从东北一侧,接应圣驾突围。”杜青不再卖关子,直接开始向众将述说自己的方法。岑岚听要青鸟传书,立刻出帐前去写书传信。
“甘州卫出两百老弱兵马,将营中所有火把,插满我军大营向东三十里的所有沙山,每个山头留十数人,但见东北方向我军兵马驰来,即刻点亮所有火把。”
甘州卫指挥使显然不懂得杜青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元昌。赵元昌仍旧盯着沙盘,却似乎看得见那个指挥使的神色,淡淡一句“照做,立刻。”
那指挥使躬身应是,出帐前去布置。杜青淡淡一笑,继续述说“北狄骑兵卫,两千兵马做为前锋,其余人马砍下柽柳枝拖于马后跟随,接到圣驾之后,立刻撤兵,就向甘州卫插火把的那些沙山撤。”杜青向北狄指挥使阔图指了指沙山,阔图立刻躬身领命,向外而去,杜青最后转向了赵元昌。
“中丞大人,我会随北狄骑兵卫前往救驾,就只好麻烦你带领甘州卫剩余的兵马,在撤兵的道路两侧进行袭扰。”
赵元昌一怔,立刻反对“你未经战阵,不可轻往,还是我带人前去迎接圣驾。”
杜青笑着指了指沙盘“甘州卫的袭扰要到下半夜才开始,现在赵中丞留在这里,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
赵元昌不解“还有要紧的事情?”
杜青点了点头“第一是请中丞大人立刻派人前去告诉言制台,尽快部署设伏,播仙人四五日内必定路过,另外要言制台出关防,调动深入播仙腹地的几卫人马火速进攻勒尔泰部、库衣哈部然后绕道从北道撤回阳关。第二件,也是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把给我和岑岚把门的那个小卒叫来,看管起来。”
赵元昌不解“他是细作?”
杜青眨了眨眼睛“不是细作,但是比细作还要麻烦。”说罢,不等赵元昌再问,杜青已经戴上头盔,拿起腰刀出了大帐。
只听帐外人喊马嘶,声如雷动。赵元昌重新低头看向沙盘。
这一夜,注定很漫长。
不仅赵元昌如此认为,律且忽也会这样觉得的。从发起进攻开始,不断有好消息传来——先是通过激战,兵马成功登城,之后是狼王已经率人攻入,并且打开了云军营寨的东门,和云军羽林骑卫短兵相接,但是他内心当中想要等到的那个消息始终没有传来。
这些年来,虽然自己恩威并施,收服了播仙诸部,成为了播仙实至名归的大汗,但是播仙诸部分裂日久,重归一统之后,还有许多人虽然臣服,内心仍旧存着其他心思。这一次劳师攻云,虽然围困云皇,但是每次进攻,都有酋长顾惜自己兵马,不愿真正出力。眼见云军援兵已到,并且播仙各部也受到云军袭扰,撤兵已经是不得不为,可是他自己又如何甘心就这样轻松放走生平第一劲敌?所以他才不得已,将他最不愿意动用的额图拉提调来进行这最后一搏。
额图拉提是草原上的一匹狼,必须要用鲜血和肉喂养。动用额图拉提,就必须要答应额图拉提,那个只有他和额图拉提知道的条件——将律娅嫁给额图拉提。
额图拉提嗜血好杀,这样的人最终必无善终,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又怎么能嫁给一个没有善终的人?
如果真的能生擒云皇,自己可以抵死不认,即使留一个不守信用的名声,也不能苦了自己的女儿。况且自己是一方雄主,额图拉提并不敢反叛,或许也就只能忍气吞声。
如果不能生擒云皇,自己也可以以此卫借口拒绝额图拉提的要求。
计议已定,律且忽内心稍稍安稳了一些,他刚准备落座,只见律娅站在帐门口。
“律娅?怎么也这样深了,你还不睡?”律且忽有些惊讶。
律娅走了进来,盈盈向父亲施礼“听到远处的厮杀声,实在难以入睡。”
面对女儿,律且忽脸上挂上了难见的笑容“你是害怕了吗?没有关系,有父汗在这里。”
律娅摇了摇头,大眼睛眨了眨,欲言又止。律且忽见女儿的样子,好奇了起来“怎么了?想说什么,就告诉父汗。”
“您真的要杀死那个云人的皇帝吗?”律娅走到了父亲身边,靠着父亲坐了下来“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您真的要杀死他?”
律且忽没有想到女儿会这样说云人皇帝,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他很好吗?我却并不知道。是因为他放了你吗?”
律娅低下了头“放了我,只是一个原因。他不想云人和播仙人再打仗了。他说过的,不希望我们和他们的仇恨,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并且用血和眼泪越筑越高。”
律且忽愕然地看着女儿,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如果他这样想的话,那么他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是……播仙和云人的恩怨,又怎么能这样轻易的消弭。如同他所说,这是千年来,一代一代用血泪浇灌起来的仇恨啊。又如我们播仙歌儿中所唱,一个天空永远不能有两个太阳。”
“可是他很好啊。”律娅仍旧不甘心。
“可是他是我们的敌人,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是个很好的人,那么他就是一个更可怕的敌人。”
律娅有些无奈了,低下了头,站了起来“所以……父汗,您不惜答应将我许配给额图拉提,也要杀死云皇?”
律且忽一惊“这件事情,你怎么知道?到底是谁向你胡说八道?”
律娅苦笑了一下,两行清泪滚落到了娇美的脸庞上“我在您心里,永远都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您可以无限的纵容我,就是因为您的纵容,让我可以随意进出您的汗帐,甚至蜷在您的鹰榻上睡觉。你和额图拉提的话,正是这样被我听到的。今天,额图拉提被派去攻城了吧?”
律且忽脸上挂着错愕的神情,律娅擦拭了一下眼泪,转身向帐外走去。律且忽看着女儿身影一闪,顿时委顿下来,颓然靠在了鹰座的背上。
;
https://www.bqvvxg.cc/wenzhang/40/40402/2186100.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qvvxg.cc。文学馆手机版阅读网址:wap.bqvvxg.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