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六章 大战届临
马蹄践踏在沙土之上的声音沉闷而无力,但是数十骑人马,还是缭绕起了不小的沙尘。
这是一队身穿大云骑兵衣甲的骑者，但是唯一和正常骑兵不同的是，这队骑兵所着的裲裆背心处，镶着一道白色的甲片。这是大云军队斥候的标志。
这个拥有数十骑的斥候小队，有意绕开了平坦的沙滩，专捡起伏较多的沙丘群走，在穿过了一片有两座沙山遮蔽的骆驼刺地后，领队的旗官伸出左手，示意身后的马队停了下来。那个旗官翻身下了马，几步攀上了一侧的一座沙山，匍匐在了沙山顶上，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最终停在了西北方，一片缭绕着巨大沙尘的沙山背后。旗官从怀里掏出一卷纸摊开，这才看清，那卷纸是一幅用来行军的舆图。旗官似乎很快在舆图上找出了自己所处的位置，略微端详片刻，又重新卷起了舆图，顺着沙坡滚了下去。
那数十个等在沙山之下的同伴，此事都紧握着刀柄，警示着四周。见他们的旗官滚下山坡，立刻聚拢过来。
那个旗官翻身上了马，向来路一指，数十骑又沿着原路驱驰而去。
“怎么样？舆图是否和杜参军说的一致？”一个和旗官并驾齐驱的斥候凑了过来。
“还真他娘的神了，这个年纪不大的参军，好像到过这里一样，所画的和这里相差不多。”旗官打着马，一脸的疑惑。
“他之前到过这里也未可知啊，也不奇怪吧？”问话的同伴并不觉得奇特。
旗官摇了摇头“老弟，这么多年的斥候你白当了？这里是大漠，和平日情形不同。山川河流是千年不动万年不移的，而这里一场沙暴过后，沙山就会随着移动，原来的平地可能会凭空多出一座沙山来，原来的沙山可能就会消失，即使月余，也会面目全非的。”
那个同伴这才明白旗官为何对杜参军如此钦服，吐了一下舌头“这手本事，我们就没有，难怪他乳臭未干就能当参军呢。”
旗官点了点头“有机会，一定要向他请教一二。刚才我在沙山之顶，看到西北方十里左右，沙尘冲天，如果所料不错，那应该是播仙人驰骋搅起的。看来，皇上就在那个位置。”
就在这队斥候归来的同时，距离这里七十余里外的平整沙滩上，一顶顶的营帐正在竖起。这是赵元昌选定的今夜宿营的所在。
一道小小的沙梁之上，身着戎装的杜青，就着沙梁的斜坡，摊开了内容和那个斥候旗官怀中所揣的一模一样，尺寸却大得多的舆图，斜坡一旁，赵元昌、岑岚和几个将校则在等待着杜青说话。
“这封舆图，是在下看过皇上附在青鸟身上带来的舆图之后，依照近来半月风沙次数，以及力道走向所重新绘制的舆图，这一两日内，这里应该不会有沙暴，那么沙山迁移挪动不会太大。一大早，赵中丞所派出的斥候已经出发，两个时辰后就会查明皇上被播仙围困的所在。”
几人的目光都随着杜青的话落在了舆图之上。
只见舆图之上的沙山，都被杜青用朱笔标明了数号。
“此地无名，为了便宜行事，在下已经将所有的沙山标上了号，各位将军都请按照沙山所注之号行事。”
杜青解下了腰刀，用腰刀指向了就近的一座沙山“目下，随赵中丞来此的，只有两个卫，万余人。其他四卫在言制台麾下向西直进，前往且末城设伏，也就是说，我大云在此的兵力并不足以和播仙匹敌，怎样靠这万余人从播仙人的重围之中救出皇上，就是当下最大的关键。”
“本来，救回圣上是当务之急，赵某不明白，为何杜参军非要让言制台带走四卫人马，而用这万余人前来解救圣上？”赵元昌的急性子发作，忽地一声站了起来。杜青面上含笑，扫视了众人一圈，看众人也都一脸不解，嘿嘿一笑“赵中丞别急。圣上此次御驾亲征，就是为了能够挫败播仙，平靖边患，至少也要能够使播仙人安分一段时日。杜某此来，不仅是为了救出圣上，还要佐助赵中丞，完成皇上之志。”
自从青鸟传书之事后，赵元昌已经开始对这个少年参军有了钦服之意，此时听他如此说，未免有贪功冒进之嫌，便劝道“杜参军初次下山，青鸟传书一事本来已显身手，此次如若万无一失救出圣上，那么这不世奇功也有你一份，少不了搏个功名，何必非要在且末重开战端？未免有添足之虞。”
杜青一怔，随即冷笑一声，将腰刀重新挂到了腰间，收起了舆图。
“岑师兄，如若斥候回来，叫我一声，”说罢径自起身走了。赵元昌正要说话，岑岚一把拦住“赵世叔……”
赵元昌不明白杜青为何忽然拂袖而去，但听到岑岚的出声拦阻，只好看他自行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是茗香书院的弟子，也不能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劝说吧？”赵元昌脸色也不好看。岑岚连忙解释“世叔，子衿也不是听不进人劝的人，更不是目高于顶的隐者。您可以说您对于战事的见解，但是您不能说他是为了搏个功名。他要是想博功名，也就不用辛苦这一趟了。”
赵元昌这才明白杜青为什么冷笑拂袖而去的原因，脸色又转成了尴尬。岑岚行礼告退，忙向杜青所去的方向而去。
岑岚转了一圈，才在一堆正在支帐篷的士卒中找到挽了袖子，满头大汗干活的杜青。岑岚走过去时，才发现这小子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正在和士卒们有说有笑。
“这里是沙地，如若根基不稳，一旦起风，你们可就都得光着腚追裤子了。”杜青手中拿着打木桩的大锤，一锤一锤将木桩砸进沙土之中，他的话惹得周围的士卒们一阵哄笑。
“莫笑莫笑，你知道我是怎么找到播仙人的所在的不？有人说是我们捉到了神鸟传信，这种话都是骗人的，其实呀，我是站在沙州城头，看到播仙人的裤子被风吹过来才知道播仙人在哪里的。”回到走卒之中，这家伙又是一脸惫懒样子。
士卒们又是一阵大笑，一个士卒擦了把汗“大人跟俺们说笑呢，现在谁不知道，找到皇上是因为大人带人捉住了给王母娘娘衔书的神鸟。大人不知，在俺们心里，大人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
杜青停下了手里的活“我可不是神仙，看看，也会流汗也会打桩。对了，”杜青抡圆了锤砸了下去“听你口音，像是秦中人，你们秦中人有首歌叫《征戎》，你可会唱？”
那士卒顿时高兴了起来“听人说，大人是南方人，还知道俺们秦中人的歌子？”
杜青点了点头“秦中之人勇悍，歌中也多赳赳雄风，你且听我唱来，看对是不对。”
那士卒没想到会在这沙漠之中，居然还可以听到秦中的歌子，脸上顿时满是兴奋之色。
“男儿直如弦，何惧死道边？公侯矛戈取，富贵不在天。十九从征戎，牧马天山隅；二十多苦战，力折单于鞭。五十戍归家，抱孙事桑麻；夜依老槐下，说尽脚下沙。”
杜青一曲唱至后来，周围的士卒尽皆和声。岑岚自幼也知秦人彪悍，但却第一次听秦人的歌子，杜青年齿虽幼，但却仍旧唱出了秦人慷慨激昂的风气，一时之间，心中也生出激扬之意。
杜青见木桩打深，将大锤扔下来，坐到了一边的车辕上“播仙人这一次有五十多万，号称七十万，我们这里只有一万人，你们怕不怕？”
此时这些士卒早就被杜青一首歌子激得热血上涌，一片声地叫不怕。杜青呵呵一笑“对，都是七尺男儿嘛，只要我们能够在战场上共进退，齐生死，就一定能打退播仙人，救出皇上。”
“杜大人说的是，播仙人想把长城之内都变成他们的牧马之地，咱们还想把田种到他们的天山之下呢。”一个士卒光着膀子，在人群中大喊一声，周围的士卒们又是一阵大笑。
杜青嘿嘿一笑“有水吗？”
一个士卒连忙解下了腰间的水囊，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本来也知道大人渴了，但是怕大人觉得腌臜，没敢给大人。”
杜青接过了水囊，咕嘟咕嘟灌了几口“哪里就有那么多的讲究了。”
那士卒咧嘴一笑“杜大人怎么看，也不像个当官的。”
杜青把水囊还给了那个士卒“那你说，怎么就像个当官的了？”
士卒嘿嘿一笑“当官的都不和我们同吃同住的，从总旗开始都是吃小灶的，嫌我门腌臜。”
杜青摇了摇头“这个干净官我姓杜的当不来，索性也就不学了。”说到这里，他才看到一边的岑岚，从车辕上跳了起来，边向岑岚走去便叮嘱那些士卒“一定要将桩子打深了，要不然真的得追裤子。”
“你和这些兵卒倒是很谈得来嘛。为什么你和言制台、赵中丞反而总是说不到一起？”岑岚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这个师弟。杜青正在将刚才干活时脱下的甲胄重新穿到身上。
“为将者，必于士卒同滋味而工安危，敌乃可加。千军万马如果不能上下一心，又怎么可能打败强敌？”杜青停住了脚步“其实，你知道，要将我划个族类，我跟这些兵士才是一类人。”
“你是还在生赵中丞刚才那句话的气？”
“大战在即，将校失和是不祥的事情，所以我压根没放在心上。毕竟赵中丞是科场出身，我也是一介白衣，他有那个心思是正常不过的。”杜青叹了口气“来日，就会是一场关乎大云命祚的大战，我只希望，能够真的做到白泽告诉我的那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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