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五章 青鸟传书
云琮看着帐下跪着的杨百石和大铁剑，冷冷地将手中的书合上，丢在了桌角。
云琮身上穿着常服，没有戴翼善冠，头发挽了发髻，斜斜靠在了椅背上。
“一个九品的校尉，当众殴打一个正三品指挥使，像话吗？”这句话虽然没有雷霆万钧之怒，但是听得出其间透着的威严“你，叫什么名字？”
他自然知道自己亲军卫指挥使的姓名，所以他此时问的是大铁剑。大铁剑一直低着头，跪伏在地上，听皇上问话，连忙磕了个头“小的姓铁，名坚，因为使一柄铁剑，同袍便给了小的一个诨名叫大铁剑。小的是金彪卫的前锋校尉。”
“战事未息，在军中滋扰闹事，污蔑同僚，殴打上宪，都是为了什么？”云琮端起了桌上的黄玉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茶，不再去看地上跪着的两个人。
“为了一只鸟。”杨百石抢先说了话“罪臣帐下几个不争气的，因为许久没见过荤腥，所以设法捕了一只鸟，这个……这个士卒非要阻拦强抢，以致于双方斗殴，罪臣前往阻止，却被他无端殴打。”
“不，不是的，那鸟儿是自愿被飞云卫的捕捉的，否则飞云卫是捉不到它的。”大铁剑一脸着急。
“在圣上面前，还敢顶撞，可见此人平日里就横行行伍，目无军纪。”杨百石在皇上面前，虽然怒气上涌，但还是强压下去了。
两人这番争吵，让云琮有了些怒意“朕御驾亲征，充着军前统帅，所以才听你们这些零碎之事，你们兀自要在朕面前争出一个高下？”
杨百石连忙叩头“臣有罪。”
大铁剑毕竟不如杨百石有心眼，只是默不作声，磕了个头。
“为了一只鸟雀，竟然殴打上司，图区区小利尚且能如此忤逆，那遇到大利，是不是可以弑父弑君？”云琮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来人，按照军律，该如何便如何。”
两个侍立的羽林卫刚刚走进来，便被门口的丁朝一个眼神拦了下来。丁朝拦住两个准备进帐拿人的羽林，这才几步走到了皇帝身边，俯下了身子，低声道“陛下，这厮虽然莽撞，但是他抢鸟却并不是为了吃，好像是另有隐情，而且末将看过那鸟，的确有异，是否等问清楚再交有司定罪就刑？”
云琮本来已经重新拿起了书，听丁朝这样说，重新把书放到了桌上“那就把鸟儿呈上来。”
丁朝向门口待命的羽林卫点了点头，那两个羽林转身将营帐外的鸟笼拎了进来。云琮仔细打量了一圈那笼中的鸟雀，思索半天，也不知此鸟为何物。于是看向了丁朝，丁朝会意，向大铁剑问道“这是什么鸟？你为何要拦阻？你又如何得知这鸟儿是故意让飞云卫的捕获？”
大铁剑磕了个头“回将军的话，小的是陇西人，自小父母双亡，在地主家放牛为生，小的时候和老人进祁连山牧牛，见过这种鸟。老人们都说，这就是为西王母娘娘衔食传书的青鸟。此鸟颇有灵性，生性谨慎，山中猎户从来没有捕到的，而且此时又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西漠，一定是来传讯息的，所以它才任由飞云卫的人捕捉。”
“青鸟？！”帐中众人都是一愣，这就是传说中的青鸟？
杨百石第一个回过神来“这厮分明是在混赖，分明就是他贪口中之欲。”
大铁剑重重磕了三个头“小的不敢欺瞒混赖，恳请圣上着人仔细查看。”
云琮自然也不信传说为真“这鸟雀长相奇特，但是未必就是青鸟。”
丁朝素来谨慎，此时又有心帮助大铁剑，走到鸟笼边，躬身探手入笼。说来奇怪，那鸟儿见有人探手过来，非但没有后退躲避，反而震震羽毛迎了上去，抬起了右翼。丁朝手往鸟儿翼下轻捋，便觉羽翼之下，悬结一物，一捏之下，竟真的像是藏有物件。
“真的有东西！”丁朝一声轻喊，帐中诸人都是一愣。大铁剑更是兴奋“定然是有的，老人们说的不会错，这真是传书的青鸟。刚才小的不敢明言，就是因为人多眼杂，想让丁将军带来君前再行检看的。”
说话之间，丁朝已经将鸟儿羽翼之下的物件取出，却是一只小小的锦囊，丁朝连忙将锦囊呈到了云琮面前。
云琮接过锦囊打开，只见锦囊之中是寸许的纸片，纸片之上，用蝇头小楷密密写着字。云琮年事已高，视力本来不便，见是蝇头小楷，又将纸片交给了丁朝“念！”
“臣西云总督言知非、陇西巡抚赵元昌愧拜君前：吾皇素有平靖天下之意，恩威怀远之志，遂兴征师，不惧险阻，远赴朔漠，荡涤贼奴，然瀚海浩淼，葱岭千壑，不意臣等无用之辈，竟失圣明踪迹，死罪死罪。今传书陛前，惶待圣训，知吾皇所在，则赴汤蹈火以前，拱手垂侍。”
云琮眼中立刻没有了刚才的倦意，本来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直了起来“言知非？赵元昌？都是知兵的人，尤其是赵元昌，身居南云，边战多年……用心思了，内阁的人看来没有如朕所想的那样关起门来做文章，蒙头睡大觉。还说什么？”
丁朝翻了翻“书上还说，赵元昌已经命令在龟兹的几位兵马在播仙来回驱驰，有一卫已经直去天山汗庭。言知非也命令西云各卫兵马进入大漠，找寻皇上的踪迹，两位大人询问，如此是否妥当，恭听圣裁。”
云琮脸上涌起了红色的光“还有什么可裁的？这两人用兵都在我之上，你立刻叫司礼监和内阁的人给言知非和赵元昌二人回话，告诉他们我们的所在，着令火速前来勤王。”
丁朝见云琮高兴，连忙出声“那……陛下，这个大铁剑……”此时云琮还哪里看不出，丁朝是想替这个汉子求告“先在军前打三十军棍，然后关起来，待回京后交给獬豸卫。”
杨百石虽然一万个不甘心，但是听皇帝这样说了，只好叩谢了皇上的圣明，叩头出去了。大铁剑倒是干脆，咚咚咚三个头，跟着羽林卫的人出了帐。丁朝自去传旨内阁和司礼监。
可能会因为年岁渐大，善心起而杀心息，放走播仙公主的时候云琮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此时凭空冒出的这张书信，重新燃起了年迈皇帝的希望。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云琮倏然站了起来，重新走到了那张挂在帐中的舆图前。
沙州府前的大坪上，几个早早前来领差事的知府、知县围在一起唧唧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一个总督衙门的亲兵快马奔驰而来。那亲兵翻身下马，将马交给了沙州府衙前的一个马夫，快步走进了大门。
沙州府的大堂上，言知非正在跟那杯略显苦涩的茶水较劲。坐在下首的赵元昌则在一本一本翻看着各卫送来的急递。赵元昌身后挂着的舆图前，杜青穿着六品武官的常服，和岑岚看着图上用朱笔标记的各卫目前所处的位置。
那个总督衙门的亲兵走了进来，将一个包袱躬身放到了言知非的面前。
“什么呀？”言知非看也没看，仍旧试图将那杯苦涩的茶水抿干。
亲兵忙躬身回答“这是三夫人让小的送来的貂裘，说大漠苦寒，让大人一定要御寒，注意身体。”
言知非啪一声将茶杯拍在桌上，发作了起来“苦寒苦寒，我还没有进大漠呢。军情紧急，派一个亲兵过来专门送这个劳什子？亏她想得出来？你回去告诉她，没有公干，她莫要再动用兵驿，否则老子回去休了她。”
岑岚被言知非的这个举动吓了一跳，转头看着言知非在那里大发雷霆。赵元昌和杜青却一动未动，仍旧干着自己的事情。
“还不回去？”言知非拍了一下桌子。
“那……小的怎么回三夫人的话？原话回？”那亲兵看来知道言知非惧怕自己的小老婆之事，但偏偏又不识趣。这一问不仅揭了言知非的短，还让言知非连台也下不了。
杜青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岑岚连忙伸手捅了捅。言知非恼怒地瞪了杜青的背影一眼，转头一个嘴巴赏给了亲兵“滚。”
那亲兵再不识趣也知道言制台发怒了，连忙捂着脸转头鼠窜而去。
那亲兵一走，言知非立刻将矛头指向了杜青“我说杜参军，这已经过去三日了，你真的将寻找皇上这样天大的事情，全部押在了那只鸟身上？”
杜青显然知道他想来找茬，转过头，有些不恭敬地拱了拱手“如果青鸟将信带回，也就是今明两天的事情。而杜某刚才已经结合各卫呈上的塘报画出了各卫所在，找出了我们没有找过的地方。如果青鸟带不回书信，那么找到圣上的时间，顶多是在十天以后，现在我唯一担心的是，圣上御前军马的粮草能不能支撑到十天以后。”
言知非轻轻拍了拍桌子“既然知道圣上可能有粮草尽失之虞，为什么你在这里？”
杜青听他没事找事，反问了一句“那我应该去哪里？”
言知非不知道这个少年参军的来历和底细，被他一顶又不好继续发作，哼了一声，拂袖进了后堂。
言知非前脚刚刚走，只听院子中一串银铃似的笑声传来，杜青转头低声嘟哝了一句“青鸟回来了。这个娇憨家伙，没有好消息是不会笑成这样的。”
果然，话音未落，只见李如意带着两个巡抚衙门的亲兵走进了大堂，亲兵们手中，捧着那只青鸟。
赵元昌兴奋地放下了手中的塘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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