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三章 胡汉恩仇
云琮和扈从的羽林骑卫安然地走近了万马千军的播仙骑兵大阵。如一片渺小的花瓣，飞临一团庞大的乌云。
播仙传令兵快马飞骑执掌着一杆绣着苍鹰的白色旗帜从庞大军阵前驰过，那些弯弓搭箭的播仙骑兵纷纷解除了攻击的姿态。那个传令兵刚刚驰过，另外一个传令兵又从阵前驱驰而过，这个传令兵手中执掌的是一杆绣着苍鹰的黑色旗帜，黑色旗帜所经之处，播仙兵马立刻调转方向，开始移动。
于是不一会儿，如波开浪裂般地，播仙军阵从中分成了南北两块，留出了一个二十余步宽的通道。云琮在马上向刚才传令兵驱驰而出的地方看去，只见那一片播仙兵士都是紫袍紫帽，在这些紫袍兵士的簇拥下，一个皮肤黢黑，身形彪悍，燕颔虎须的播仙贵人正瞪视着云军这仅有二十余人的队伍。
如果所猜不错，此人正是刚刚赶来的播仙律且忽汗，云琮遥遥看着那个草原大漠上的王者，脸上忽然有了一丝欣慰的的表情——此生能与这样的人做敌手，着实不枉费自己身上流淌着的大云帝王之血。
云琮收束手中的马鞭，拱手向律且忽致意，律且忽对云琮的举动感到有些意外，一怔之下竟也收束了马鞭，遥遥拱手。
“陛下，我们尚在险境，不可久留。”丁朝策马跑近，手中紧握着腰刀。云琮扬鞭指了指面前正在虎视眈眈的播仙大军“他们现在可能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咱们狼狈逃窜的样子。何必着急着自取其辱。”
丁朝一怔，脸上立刻有了豁然的表情“陛下，那个可是播仙汗王？”
“不错，”云琮夹了夹马腹，胯下白马慢慢向播仙大军军阵让出的过道踱去“那两个传令兵均是从他那里而出，各军见传令兵手中旗帜便立刻约束兵马，那定然是只有律且忽的谕令才可以办到的事。”
丁朝驱马紧随在云琮身后“陛下，您刚才为什么要向他拱手行礼致意？”
此时，云军小小的队伍已经走在了播仙军马留出的过道中。云琮指了指两侧紧紧盯视着他们的播仙兵马整齐的军阵“素闻律且忽治军有方，统御播仙各部也很有手段。今日看看播仙兵马的阵势，他治军之才，的确很是了得。而且此次播仙出兵，纠集了西域各部，并非都出自他麾下，可是他一声令下，各部兵马立刻遵从，没有任何人敢于抗命，这就说明传闻中律且忽已经尽收西域各部之心并非虚言。这样的对手，我们不应该小觑，而是要时刻保持敬畏，这样才能发现我们自身所缺，对今后的治军理政有所补益。”
丁朝点了点头“吾皇英明。”
两人谈说之间，二十余骑已经行至播仙军阵纵深之处。他们身后，那道本来整齐让开的通道，在随着他们的脚步向前弥合。
律素驱马赶到律且忽汗的旗纛之下，立刻从马上翻身而下。本拟说好的突袭，就这样化为泡影，这位播仙王子很是不甘心、
“父汗，此时生俘云人皇帝，如同探囊取物，父汗请快下令。”
律且忽一言不发，紧紧盯着渐行渐远的云军。
“父汗……”
律素的话立刻被律且忽的一记马鞭打断，那马鞭又快又狠，清脆地一响，在律素的脸庞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沁血的印记。
律素立刻跪了下来，虽然脸上生疼，却不敢伸手碰触抚摸。律且忽收起了马鞭，转向刚刚到来便看到律且忽正在教训儿子的勒尔泰。
“勒尔泰，你很好。遇事冷静处理是将军的操守；怜惜子侄性命是父辈的美德，你很好，没有贪功冒然出击，暂时保住了律娅的小命，你两样都具备着。”
勒尔泰翻身下马，跪了下来“我出兵迟了，没有成功截住掳劫公主的云军，向大汗请罪。”
律且忽翻身下了马，拉起了勒尔泰，却转身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律素踹得歪斜坐地“这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律素，忘记了我们播仙人‘让女人远离战事’的祖训，居然拉着律娅前来探营。这样又如何不坏事？现在还要致自己妹妹生命于不顾，擒拿云人皇帝。”
律素连忙重新跪好“父汗，儿子不是这样想的，只有拿住云人皇帝，才能跟他们交换妹妹……”
律且忽重新回到马背上“你记住，皇帝在我七十万播仙勇士的包围中一时半会跑不了，可是你的妹妹如果死了，就活不过来了。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可以做如此草率的事？还要我教你吗？”律且忽一打马，那匹马长嘶一声，奋蹄奔驰。
“各军听令，紧随云人而行，在云人营寨一箭之地驻扎，死死围住，走失云人一人一马者，杀无赦。”
大云御营的沉重木栅门，吱吱呀呀地打开了。数百白袍银甲的羽林骑卫从大营中疾驰而出，迎向了刚刚走出播仙大阵的皇帝。
云琮收住马，调转马头，面向身后不远渐渐进逼的播仙大军“告诉你们律且忽汗，朕确保他的女儿不会有事。请你们派遣使者来谈判。”
那个带领羽林骑卫前来接应的人，是羽林骑卫指挥使姚骑。姚骑驰到皇帝近前，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陛下，请速速回营。”
云琮看着这个紧张过度额指挥使，淡淡一笑，语气中满是歉意“让你们担心了，是朕的不是。”
姚骑是云琮身边的老护卫，自然说话少些顾忌“臣斗胆进言，今日之事陛下以万金之躯轻赴险地，实在……实在草率。”
云琮正要打马，转身看了看姚骑，笑道“你这家伙，这么些年来，一点长进也没有，天下没有不是的君父，朕都认错了，你还不依不饶。”
姚骑却并不理会，手中银枪一振“护甲回营。”
他身后的羽林骑卫立刻打马将云琮团团围在垓心，向大营驱驰而去。
因为此次是从龙出征，所以大云军中的中军帐被云皇的龙帐代替。在龙帐的两侧，各有一个略小的军帐。左侧的帐中住着从龙出征的两位内阁辅臣，右边的帐中则住着两位随驾的司礼监太监。
此时皇帝尚未归来，被俘获的播仙公主律娅被押到了左边内阁辅臣的大帐之中，两个辅臣和两个秉笔太监都聚集在这座大帐之中，对律娅进行审问。
说是审问，可是一个多时辰了，辅臣和秉笔太监们所问的问题，律娅一个都没有回答。草原上最憎恨叛徒，律娅公主虽然是女儿身，但是从小耳濡目染，自然也有着桀骜的性子。所以不管内阁辅臣和秉笔太监们问什么，她都傲然挺着颈子充耳不闻。
“要我说，这么问根本就不是个事，不如直接派人去向律且忽提要求。”帐中上首坐着的四个人中，一个顶戴金梁三山帽的太监捏着嗓子打破了沉默“刚才箭塔上报来了消息，皇上已经脱了险，姚指挥使已经护驾归营了，现在咱们胜算很大。”
“王公公，别以为律且忽的女儿落在我们手中，就能答应我们的任何条件。律且忽纠集大漠诸部，种种手段用尽，才将我们围困西漠，如果就这样无功而返，即使是大漠诸部的酋长头人，也会归怨于他，所以他又怎么会轻易的为了女儿就让这一次的机会付诸东流？”说话的是一个身穿二品文官服色的内阁辅臣。
刚才说话的那个太监正要接言，只见大帐帘幕一闪，一个身穿黄袍金甲的身影走了进来。那太监连忙收住到嘴边的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余众人也立刻拜伏。
进门的正是刚刚回营的崇文皇帝云琮。云琮没有看诸人，径直走到了大帐中间，一个当值的小宦官立刻奉上椅子，云琮没有坐，按着腰间的长剑，看了一眼被捆住双手的律娅“给她解开。”
“陛下，这夷狄女子性情粗野……”刚才没出声的另一个辅臣正要劝止，云琮抬起手摆了一摆，不容分说“松绑。”
跟着云琮进来的姚骑抽出腰刀，斩断了律娅手上捆束的绳索。律娅手上束缚解脱，甩了甩双手，仍旧昂着头。
云琮坐到了宦官递上的椅子，然后指了指大帐一侧的椅子“公主，请坐。”
律娅也不客气，坐到了椅子上。
云琮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一口气“朕刚刚从你父兄的重兵包围之中走了出来。本拟……本拟已经做好了魂归的决定。可是你的父亲和兄长，顾忌你的安全，没有出兵进攻我们，所以朕才得以安然回营。由此可见，你的家人还是很在意你。”
律娅不想示弱，立刻开口还击“今天落在你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父汗有十几个女儿，我是他最不喜欢的女儿，所以即使你们捉到我，也不可能以我为质，让我父汗撤军的。”
云琮抬手摘掉了头上头盔，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朕并没有想拿你的性命换一条性命的事，朕只是想问，难道这么多年来，播仙人和我们云人为了战争，牺牲了多少，你们会不知道？”
“庆平十三年。播仙叩玉关，杀死了我大云的秦王，也就是我的亲叔叔；第二年，播仙复叩玉门关，杀死了守关的大云官吏百姓一千六百五十人。庆平一十九年，我们的斥候活捉了你们播仙人的探子，然后伏兵攻杀，致使播仙右贤王被射杀，如果我计算不错，那个人是你父汗的哥哥……你我，你们，我们，都为这场战争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这都是成千上万的性命累积起来的惨痛记忆啊。”
“也是一千多年来，无数胡汉男儿的血泪，汇集而成的河流。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清算什么，而是希望，公主回去之后，讲这些话都告诉你的父亲。”
“你要放我回去？”律娅惊讶地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云人皇帝。皇帝的脸上的确有着不容怀疑的坚决“不错，朕要放你回去。”
周围的大臣和宦官们也都惊愕地看向他们的皇帝。那个岁数大的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主子……这可万万使不得。”
在他们的心里，这个被俘虏的播仙公主，是唯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可是现在，皇帝竟然要将她放走。
皇帝面带微笑“起来吧，这缠杀千年的纠葛，难道还有必要延续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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