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二章 鹰击龙蟠
风暴过去很久了，但是风暴身后拖拉的细风还没有停息，在大漠的沙面之上卷起细细的砂浪，浅浅地摩挲着马蹄然后痴缠而过。
一声长长的马嘶传来，顿时让本来趋于平静的沙漠平添了一分令人紧张的气息。不错，的确是紧张的气息。
这里虽然还没有厮杀和**，但是杀戮即将来临的阴影相信已经开始在分成两拨东西对峙的人们心里弥散开来。
如果此时有人站在对峙双方相隔的数百步之间，就会发现，这场对峙至少在人数上是不均衡的。
人数少的这一方，是大云崇文皇帝云琮，和他身后的数十个羽林骑卫，另一方则是人数百倍的播仙骑兵。
云琮挽着马缰，在六个羽林卫兵的簇拥下，静静地看着对面庞大的军阵。
对面大阵之前的大纛上，用播仙文写着“额图汗”。大纛之下，一个身形精悍的的中年人按着刀柄，也在打量着云琮。他的身旁，律素貂裘皮甲，弯刀玄马，目光中是年少之人难以抑制的得意，和志在必得的神采。
云琮身旁一个锦衣银甲的羽林卫校尉压低声音，向他禀告“那个中年人，是额图部的酋长额图勒尔泰，他身边的就是今早在营外窥探的播仙王子律素。”
云琮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
这种镇定，是那种久历风雨，看惯变幻的人才会有的。
云琮的镇定，让那边早就想开打的律素终于沉不住气了。他铮一声将弯刀从腰间拔了出来“勒尔泰塔尕，你还在等什么？只要快速掩杀过去，就立刻能将云国皇帝活捉了。”
勒尔泰有些犹豫，踌躇片刻，这才出声“情势有变，不要轻举妄动。”律素疑惑地看着脸上阴晴不定的勒尔泰“塔尕，你还在想什么？我们播仙和云人打了千年的仗，有什么人曾经捉住过云人的皇帝吗？不论是什么样的变化，皇帝就在我们面前啊。”
勒尔泰终于忍不住了“那你可以不管律娅的死活吗？”
律素顿时呆住。
“你派去报信的人，只回去了一个，律娅被云人预先埋伏的骑兵捉到了，还有一个随从的勇士被云人乱箭射死了。”
律素刚才那飞扬的神采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愤怒和恼恨。律素没想到，自己算来算去，竟然棋差一着。他紧紧握住了手中雪亮的弯刀，咬了咬牙“那我们现在更加应该捉住这狗皇帝，否则我们拿什么跟他们交换律娅？”
勒尔泰也紧攥着腰刀的柄“我已经派人封住了皇帝回营的路，现在拿他不住，但是他想要回去却也很难。我们现在必须等待你的父汗到来，从长计议。”
律素“噌”一声将腰刀插回了刀鞘之中，思忖片刻，轻轻一夹马肚，他胯下的战马向前慢慢走到了大阵最前方。
“皇帝！”律素忽然发声，向对面的云琮喊起了话“你已经被包围了一月有余。你应该也能看到，在我们播仙儿女们的手心中，纵然你是中土的真龙，也飞不出去。我套用你们云人的一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能够及早投降，我可以用我的一条臂膀为你担保，在伟大的律且忽大汗那里，为你讨一条性命。”
云琮静静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那笑容近似苦笑。如果对面的这个年轻人能够明白，自己根本不在乎这条性命，那么该有多么失望？播仙人一向以上苍的雄鹰自诩，身上总带着雄鹰般的骄傲和自负。可是他们不知道，做为大云的皇帝，那传承自血脉、灵魂深处的骄傲，不比博仙任何一个人的少。
云琮没有回话，而是一翻身，从马背上跳到了地上。
“陛下……”他身边的校尉正要出声劝阻，却被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云琮越过了他身前拱卫的六名羽林，缓步走到羽林们的前面站定，然后面带微笑，抬手解开了颌下系着头盔的朱缨，将头盔摘了下来。
那名校尉也跳下了马，快步走到云琮身后“陛下，不可大意。”
云琮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背上的金鞍“不用怕，将金鞍解下来，朕要坐在这里。”
校尉虽然担心，但是不敢悖逆圣意，只好转身走到那匹白马身边，将金鞍解了下来，搬到了云琮身后放在了地上。
云琮坐到了金鞍之上，向播仙大阵那边看去。播仙众将都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不知道这位云皇到底是要做什么。
律素没想到这个大云皇帝居然用这样的举动对自己的话做出了回应，立刻又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噌地一声拔出了弯刀。勒尔泰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云人向来诡计多端，不要轻举妄动。他这样有恃无恐，或许已经安排了狠毒的计策。”
云琮转头看着他身后神情紧张的羽林骑卫，脸上挂上了从未有见过的慈蔼笑容“儿郎们，你们害怕吗？”
离他最近的几个羽林卫骑兵立刻拱手“不怕。”
“你们也下马吧，这半日驱驰劳顿，你们也坐下来歇一歇脚。”云琮将头盔放在了地上，从腰间解下了水囊，仰起头喝了两口水。
他身后的羽林军们有些犹豫，互相观望了许久，直到那个在云琮身边伺候的校尉坐了下来，他们才纷纷下了马。
刚才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顿时烟消云散。
播仙军阵之中一片哗然之声凭空而起。勒尔泰皱着眉头，盯着云军的举动，律素有些气急败坏，但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在马背上瞪视着那个悠然自得的大云皇帝。
云琮显然真的想让自己的羽林们休息一下，索性转头和他身后席地而坐的那个羽林校尉谈起话来“丁朝，你是崇文二十三年补你父亲的缺，补进羽林骑卫的吧。”
那个叫丁朝的校尉虽然坐到了地上，可是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对面的播仙军阵“回陛下的话，末将是崇文二十三年顶我父亲的缺进的龙骧左卫，后来姚指挥使把我从龙骧左卫要来充的羽林卫。”
云琮点了点头“朕记得，你还有一个弟弟，过继给你叔父，补进了獬豸卫。那孩子叫什么？”
丁朝手心之中已经沁出了汗水“回陛下的话，我弟弟叫丁夕。在獬豸卫提刑司做百户，他比我有出息。”虽然回着皇帝的话，可是这里实在不是话家常的地方，所以丁朝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陛下千金之躯，怎么能以身犯险，末将恳请陛下退到扈从身后。”
云琮似乎有意想让对面的播仙人听到，故意抬高了声音“你是怕播仙人会放冷箭吗？”他扬起了马鞭，指了指对面播仙的军阵“你自己问问他们，有谁能将箭矢射到我这里吗？”
云琮这目中无人的话立刻在播仙军阵中引起一阵躁动。躁动之中，只听弓弦怒响，一只狼牙箭矢破风而来，嗖一声飞到了离云琮还有两丈远的地方，斜插在了沙丘之上。丁朝身形一闪，从地上跃了起来，怒目向对面看去。射箭的正是播仙王子律素，律素一箭未及，第二箭已经搭上雕弓。刚才第一箭律素出手太过迅疾，勒尔泰未及阻止，这时见他又弯弓搭箭，连忙出声喝止“律素，你是真不想让律娅活着回来了吗？你伤了云皇，你妹妹立刻就会被乱刀分尸。”
律素这才冷静了下来，恨恨地将去箭收弓。
云琮呵呵一笑，招手让丁朝重新坐下“都说律且忽的大儿子英雄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十分了得。刚才那一箭虽然没有射到我，但也已经是常人难及。”
勒尔泰转过身，向后面的亲兵吩咐“派人去，看律且忽大汗为何还没有赶到。再派人去看看，那些派去阻截云皇回营之路的人是否到达。”那亲兵应声去了，勒尔泰这才转头向律素劝慰“王子切莫着急，即使今天云皇以律娅为要挟回到云军大营，也依然跑不出我们播仙大军的手心，现在他们有律娅在手，我们切不能轻动。”
律素咬了咬牙，但还是点头应允了勒尔泰的话。看着那边的云琮和云军将士们谈笑。
“你叫戴方，是原来老羽林戴轩的儿子，你是崇文二十六年你父亲告老之后世袭进羽林卫的。”云琮用马鞭指着他身后牵着马侍立的羽林骑卫。
“你叫白九，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白六的族弟，崇文二十六年敕赏世袭羽林，是因为你那族兄当差当得好，太子为你求得恩典。不过你这些年也的确不错。”
云琮一个一个叫着他身后侍立的羽林的名字，和他们入羽林卫的时间。这个日理万机的皇帝，竟然清楚地记得此时陪在他身边的所有普通士卒的名字，语气难见的慈蔼。在皇帝一个一个的数说中，这些侍卫中有人忽然红了眼睛，眼泪夺眶。
云琮笑了笑“怎么？想家了？这次随朕远征西漠，可能是你们做为羽林打的最后一仗，想念你们的妻子父母都是应该的。只是因为朕的疏失，竟然让你们跟着深陷重围，真应了那句古诗啊‘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丁朝扑通一声跪下来“回陛下的话，弟兄们哭不是想念家室，而是因为方才陛下能说出所有弟兄的名姓和当差的年头，都觉得……都觉得这些年来，能够拱卫陛下，实乃是三生有幸的事。”
三生有幸？那么这种幸运又能延续多久？这些年轻的生命，很快就要随同自己陨落，那么他们真的会觉得这是一件幸事吗？
云琮站了起来，弯腰捡起了放在地上的头盔，戴回了头上，丁朝连忙上前为他系上了红缨。
“播仙律素王子。”云琮转过身，朝着播仙军阵高声叫了一声。律素没有应答，而是把目光投到了云琮身上。
“今早，朕接到了斥候禀报，说有男女数人在大营外探营，形貌像是律且忽的子女，朕知道你骁勇善战，有你在，你妹妹定然能够逃出，朕便决定亲自出来一趟，故意远离大营引你跟我前来此地，又派人在去额图部的路上设了绊马索，捕获你的妹妹。这一招，在我大云的兵法中，叫‘调虎离山’。”
律素翻身上了战马“受教了。不过，皇帝，这个仇，我一定会向你讨回来的。”
云琮也翻身上了马“朕会洗干净这颗大好头颅，在连营等着。不过，现在朕不想陪你了，我这就要回去。如果朕和这些羽林卫的孩子一旦在返回大营的途中遭到拦阻和袭扰，朕会派人，将你妹妹的头颅送给你。你可否明白？”
勒尔泰在一边劝着律素“先答应他，我们悄悄跟上，静观其变。”
律素一甩皮袍的袍袖，看向身边的勒尔泰。勒尔泰立刻会意“传令各队，如果云人回营，不得阻拦。”
亲兵接令去了。
云琮拨转了马头，往大营的方向从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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