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廿一章 崇文皇帝
西云大漠的沙暴，骤起骤停，总是毫无征兆。方才还烈日炎炎，此时忽然就黄沙漫天。
在这肆虐的狂风沙暴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营盘就扎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座背风的沙山之畔。
“不用担心，这沙暴片刻就走。”声音来自距离那个隐在沙山之下的营盘半里之地的一个小沙丘下。因为逆风，此时说话的人正蜷缩在斗篷之下，伏在沙丘的一个缓坡上，看不清面容。他旁边的几个人也和他一样。
果然如同那人说的一样，沙暴渐渐向东北而去，一盏茶的功夫之后，除了被风暴扬起的黄沙在无声落下，刚才风暴中那惊人的嘶吼，已经停止了。伏在沙丘上的人抖了抖遮蔽自己的斗篷，于是，一阵沙尘落下，那个人将斗篷一甩，站了起来。这时才可以看到，那人的斗篷下还包裹着一个人。
“小妹，都说过了，窥探大云的事不要你来，你却偏偏要来，这要是阿娜知道了，又该说我没有照顾好你。”那个刚才说话的人露出了脸，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年轻男子，仔细看去，他瞳孔带着淡淡的蓝色。沙暴中被他裹在在自己怀里的那个人，是一个身量娇小的女孩，那女孩一头乌发微微卷曲，披拂过肩，用一根白色的带子随意环挽，肤色白皙，大大的眼睛也泛着淡淡的蓝色，虽然和中原女子形貌略异，但是仍旧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美。
“阿哥不说，我不说，这些人也自然不敢说，那阿娜又怎么会知道？”少女拍了拍白衣上的沙土，对她的兄长嘿嘿一笑。
“拿你没办法。”男子有些无奈，只好自顾自地转头向那边的大营看去“不过，你还是自己多加小心，如果大云人一会发现追出来，不管怎样，你都要先走的。”
少女拍了拍腰间斜插的弯刀“你是律且忽大汗的儿女，我也是。天山的儿女，是上苍选定的雄鹰，阿哥不可以老是欺负我是女孩儿。”
“律素王子，律娅公主，大云皇帝的营盘有动静。”那少女还没有说完，他们的一个同伴忽然指向了他们窥视的营盘。
兄妹两人一起向大营看去。只见那大营的门缓缓打开，一队身穿大云袍甲的骑兵从大门中驱驰而出，然后在连营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排成了几列，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律素赶紧压了下妹妹的头，俯低了身子。
“我们是被他们发现了吗”律娅将手摁在了腰刀上，眼中竟然有渴慕被敌人发现的神采。
“应该不会，他们好像在等什么人。”律素口中回答妹妹的问题，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大云军队连营的中军辕门。
话音甫落，只听大云营寨之中，忽然鼓声和角号齐鸣，声音甚是雄壮。紧接着，一匹白马驱驰而出，那马奔到外面的骑兵队列之前，马上的骑者一收马缰，那马长嘶人立，甚为威风。
“万岁——万岁——”
连营内外顿时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那是云人的皇帝。”律素脸色凝重。律娅却有些好奇，睁大眼睛认真查看。
马上之人头戴镀金六瓣明铁阔沿盔，盔顶撒一把明黄色盔缨，面相上看，不过不惑之龄，面白微须。身上着方领对襟金鳞甲，明黄绣金云龙直身，腰系镀金腰刀鞓带，足蹬明黄色缎面麂皮靴，果然和父汗发给各军传看的大云皇帝画像很是相像。
律素俯下了头“这就是崇文皇帝。我们且看他要干什么。如果伺机可以将他擒获，那真是不世奇功。”律素话音刚落，同行的人中立刻有人反对“我们只有六个人，这蛮子皇帝身边人马众多，擒拿他着实不易。不如赶紧回报大汗，点起兵马再来。”
律素略一思忖，点了点头“小妹，你带三人回去禀报父汗，就说崇文皇帝出了连营。我带人在这里跟着。我们围困云人月余，崇文皇帝一直深居连营不出，这一次定然也走不远。”
律娅见兄长如是说，立刻点了三个随从，从缓坡向沙丘之下走去。律素目送妹妹的身影在沙丘后的一丛柽柳后消失，这才又看向正在连营前跃马扬鞭的崇文皇帝。
月余之前，父汗用枢密使易德罗部一万多人为诱饵，引崇文皇帝进入西漠腹地，然后挥军将崇文皇帝重重包围在了这个亘古未有人迹的荒芜之地。谁知崇文皇帝身边云国卫军都是云国精锐，仗着火器犀利，军阵严密，竟然让几十万大军一时之间攻不下这座孤营。
本拟以围困之策，断绝云军水源粮草，然后再趁其疲乏之际一鼓作气击破，谁知道云军竟然找到了大漠中的暗河，依暗河扎下大营，掘地取水。这样一来，就只能等云军粮草耗尽，可是这一次纠集各部几十万军马，围困经月播仙自己的粮草消耗更快。
数天前，安置在西云边地的细作传来急报，云军不停地向西漠增兵，有一队云军竟然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天山脚下的汗庭。虽然没有造成太大损失，可是随大汗出征的几个部落酋长，都害怕云军侵入自己的领地，整天嚷嚷着要退兵。
打又打不下来，退兵又心有不甘，律素深知父汗的难处，所以这才带人前来探营，希望能找到战机。
没想到今天，云皇竟然自己出来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只是不知道云皇能够在连营外逗留多久，能不能等到离这里只有十余里地的额图部骑兵快速赶来。
想到这里，律素手心暗暗捏了一把汗——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必须先想好策略。
他认真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心中暗暗盘算着。
皇帝此时如果要远离连营四五里，只要播仙骑兵一到，隐秘地绕过西方的大沙山，播仙便能立刻令轻骑八百暂时阻住皇帝回营的去路，给后军赶来赢得时间。然后等后军赶来，大军掩进，以轻骑快弓阻住连营内外出增援的云军，那么几万播仙骑兵，可以迅速将皇帝擒获。
律素紧紧盯着马背上的崇文皇帝，心里在暗暗祝祷“苍天佑护，再远一些，再远一些。”
似乎苍天真的听到了律素的祈祷，只见崇文皇帝从腰间解下一把长弓，夹马当先向南奔驰而去。那一队银甲白袍的近卫骑兵也立刻打马，嗬呼连天地跟了上去。马蹄卷起的黄尘在风暴余息的缠绊下腾起老高。
律素连忙带着随从下了沙丘，转过那丛巨大的柽柳，解下了自己的马，翻身上马，向崇文皇帝奔驰而去的地方追去。
“三里了。”律素紧紧盯着崇文皇帝。
“四里了，够了。”心中的狂喜不禁漫起，律素连脸上也挂上了笑意。
这个播仙王子的内心深处，这个不世奇功，已经属于自己了。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脸上都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之情的同时，那个肆意奔驰的云皇，也在奔驰的间隙向这边看来。
崇文皇帝云琮，十九岁登上帝位，在位已经三十年。虽然经历过无数次的风云突变。但是这一次被困西漠，绝对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无法传信求救的绝境；粮草也即将消耗殆尽。这一切似乎都让他看不到希望。
大云国祚千年，列祖列宗数十先皇，从来没有一个人是俘虏。自己绝对不能是大云帝国第一个被俘虏的皇帝。所以最近几天，他想的最多的，反而是既然要死，那怎样才能不失大云列祖列宗颜面，有尊严的死去。
直到今天早晨，扈驾的治粟官员前来禀报，粮草只能坚持三日，三日之后全军将断粮，云琮明白，自己想了无数天的事情，马上就要临近。
巧合的是，斥候来报，在距离大营不远的沙丘之后，有人在探营。
如果一切终要了解，不如就在今天。
他脱下了自己的常服，穿上了那已经半月未动的戎甲，解下了自己那柄雕弓。
临出门前，他令扈驾的羽林卫将前来劝止的随驾大臣全部看管起来。在这些结束之前，他不愿意再听这些人哀泣的聒噪。
这样的决绝，居然让自己在心中有了这五十年来都未有过的快意。
五十知天命，虽然他长相不过才到不惑之年，但内心真的已经有过太多的沧桑。十九岁时，他放弃最后一丝兄弟之情，联合内阁次辅易纲，劾奏吴辙，逼倒首辅徐英，最后扳倒了身为太子的皇长兄。看着皇长兄饮鸩自尽后被太监们抬出宫门的尸体，他就忘了心痛。
这些年来，这个帝国的内忧外患，都压在他的肩头。殚精竭虑地操持着自己抛却热血和情感换来的社稷江山，他甚至麻木到连后悔都没有机会。
刚才，他立马扬鞭，在那些播仙哨探眼中耀武扬威的那一刻，他忽然就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当年那个宝马轻裘，快意恩仇的英王，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陛下，那些人跟上来了。”离他最近的羽林兵靠了过来向他禀报。
崇文皇帝向自己的大营看去，在营角塔楼之上，一杆红色的大旗烈烈当风。
他身边的骑兵们显然也看到了那杆大旗，纷纷发出了畅快的嗬呼之声。
天空中一只鹰隼挥动翅膀，追逐着风暴的尾巴。而那风暴，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磅礴翻滚着、愤怒嘶吼着在天空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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