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祁连青鸟
嘉峪关关城之上，赵元昌穿着他那套只有公干时才会穿的二品文官常服。他身后的杜青头戴明铁帽儿盔，盔顶撒着一把红缨。皮顿项上缀着银鳞片，身上穿着方领对襟无袖齐腰明甲，甲下是刚刚发给他的六品武官纹饰的曳撒，下身系着织锦的两幅战裙，腰间素带左悬剑右挂箭囊，的确有几分武将的样子。
他们脚下，一队队衣甲鲜明的兵马正从城门中穿行而过，如一条长蟒，向西方的群山之中蜿蜒而去。
“这是金城卫和定西卫的军马。”赵元昌扬着手中的马鞭，指着城下源源而出的兵马。
杜青叹了口气“江南太过柔美，也只有在这大西北，才能看到这威武雄壮的场景。”他难得这么一本正经，此事要是岑岚在一旁，肯定又要出声挖苦。
这两日见惯了岑杜二人斗嘴，赵元昌也想起了这一点“怎么不见岑公子和如意郡主。”
杜青摊了摊手，结果动作有点大，他头上有点略大的帽儿盔滑了下来，遮住了眼睛“我让他们去祁连山了，可是这两个人带着一百人在山里转悠了两天也没有找到我要他们找的东西，现在应该还在山中寻觅。”
“你到底让他们在这里找什么？”
杜青用手撑起了滑落的头盔，然后抬手指横亘在南边的祁连山“古志有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其上有青鸟，我将他们派去赵青鸟了。”
赵元昌有些无奈，这小子也玩性太重了些。现在朝廷在西北用兵之际，这小子居然向自己讨了一百人到祁连山中去找古书上说的什么劳什子神鸟了。
“古志上所说本来就无可考证，青鸟之事更是如同鬼神之说，现在朝廷用兵之际，你怎么还有这份闲心？”
杜青优哉游哉踱到城垛旁“赵中丞，在下看来，能不能很快找到皇上，还真就看小郡主和岑大公子能不能快快找到青鸟这件事情上了。”
赵元昌问道“这又怎么说？”
“青鸟会传书报信，这事你应该知道。只要找到青鸟，就可以很快找到皇上的踪迹。”
赵元昌有些错愕——这几天来，和杜青谈武论道，总觉得这少年年龄虽小，但的确沉稳有识。可是现在看来，他做起事情来，却难脱稚气，竟然将寻觅圣驾的宝押在了一只传说中的鸟身上。
杜青显然看到了赵元昌神情变化，嘻嘻一笑“赵中丞，你是想说在下做事太过儿戏了？”
赵元昌没有否认，只是转头看着远处那顶戴皑皑白雪的祁连山，给杜青来了个默认。
杜青再次支了支头上那顶因为略大而滑下遮挡眼睛的帽儿盔“其实，传说不一定都是假的。我来的时候向当地土人打听过了。有人去采昆仑玉的时候，真的见过青鸟。所以才会让岑师兄和小郡主前去找寻。”
赵元昌生性持重，所以仍旧没有吱声。
杜青也不以为意，笑了笑低声轻唱“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赵元昌听到这首歌，脸色立刻显出了尴尬。杜青面有得色，按剑向城南看去。
赵元昌不信怪力乱神之事，所以不理睬杜青。杜青却用传说中先贤哀泣麒麟的歌来了个反驳——麒麟也是天下闻名却从未见过的异兽，先贤说自己见过并且写下了《获麟歌》，赵元昌却不能说圣教先贤说的也是无稽之谈。
赵元昌出身圣学门下，一向将圣学先贤视为楷模，杜青用这首歌反驳，赵元昌的确有些无奈。两人各自不再言语，只听城头风过旗纛，噼噼啪啪的声音和着城下兵马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在城头响着。
就在两人各自沉默远眺时，一个士卒飞快地在城楼下翻身下了马，将马缰丢给了一个巡抚衙门的亲兵，然后快步上了城楼。
那士卒脚步刚刚在城头响起，沉默的两个人都把头转了过来。
那士卒脸上是难掩的兴奋“找……找到了。”
赵元昌一怔，杜青却神色淡然“你们可否找到了巢穴？”
那士卒连忙回话“参军大人，岑公子和郡主娘娘已经带着人跟去了，让小的回来告诉两位大人，那鸟儿听力极佳，目力非凡。但凡听有异动，立刻就会飞走。”
杜青转向赵元昌，脸上一副“看，真的有吧？”的表情。赵元昌自然不会计较，连忙问“既然如此，怎么能将它捕获？捕获之后又如何能够让它替我们寻找圣上？”
杜青一笑“此鸟之所以被人称为神鸟，自然是很有灵性。但是因为它捕获颇费工夫，所以我才让人去寻找它的巢穴。只要找到巢穴，自然有办法捕获，也自然有办法会让它为咱们寻驾传信。”
身穿大氅，戴着暖耳的赵元昌骑着马，驱驰在祁连山北的山路上。他的身后，是杜青和四个劲装部卒。虽然时值仲夏，但是刚一进谷口，已经可以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寒气。六骑人马又驰出数里，山路便变得陡峭难行。赵元昌挽了马，等他身后的杜青和六部卒驰到，他才翻身下了马。
杜青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几个士卒。那个岑岚派回报信的小卒下马后正招呼着同来的士卒将马背上的东西往下搬。
刚才得报后，杜青就吩咐士卒将自己房内预备好的东西搬到了马背上。急切之间，赵元昌没有细问。这时才发现，那似乎是一张大网。赵元昌总觉青鸟传书不过是一句传言，不可尽信，虽然跟来，却总觉不妥。
等士卒搬完东西，杜青嘬起嘴在山路边唧唧啾啾的学了两声鸟叫。这叫声甫毕，只见前面山坡上一堆长草之中跳出了一个头戴草黄色头巾，身着缀甲裲裆的士卒，却是巡抚衙门的兵士。那士卒看清山下来人，一路小跑到近前。忙躬身向赵元昌和杜青报道“岑公子让小的留在这里接引中丞大人和参军。前面山路却是难在骑马，需得将马匹留在前面的空地了。”
说完，那士卒转身指了指身后的山路，踏步向前引路。杜青牵马紧随其后。赵元昌也招呼部卒迅速携带一应物品紧紧跟了上来。
沿着山路走出里许，只见一个山坳之中，两个士卒正坐在一条溪流旁的石头下看管着马匹。
杜青令随行士卒向两个看管马匹的士卒交代了马匹，然后继续跟着引路的兵士踩着溪中石块越过小溪，向山林深处而行。
祁连山东西横跨一千六百多里，纵深八百余里，山下山势和缓，多为草地，再行上山则松柏长青，绿草如茵；及至山顶则顶戴白雪，万年皑皑。那士卒边引路边向赵元昌和杜青报道“我们进山后依山南行十里，折而向东，至山腰处时，听闻鸟雀和鸣，小郡主便看到一只雉鸡大小的鸟雀，从头顶林上飞过，栖在了林旁的山石之上。正如参军大人所说，那鸟儿周身蓝羽，红喙白爪，足长似鹤，头有白色羽冠，尾羽盈尺。鸣叫之声婉转动听。小郡主正要和小的们说撒网捕捉，奈何那鸟儿听力果然极佳，小郡主一出声，它便梳了梳翎羽展翅飞走了。”
杜青嘿嘿一笑，转头向赵元昌看了一眼“真是天助我等，我们看到的青鸟是雄鸟。青鸟天性忠贞，雄鸟极重伴侣安危。我们就不用愁该如何让青鸟去寻找圣上了。”
赵元昌没有应声，继续跟着引路的士兵向山上走去。
这条山路，是当地土人砍樵采玉走出来的，山路逶迤向上，越走越寒冷。及至到山腰时，已是日头偏西。渗人的寒气阵阵袭来。偶尔有动物从路边的山林中窜出，见到来人，便立刻折回林子。远处的深深草木之间，动物的啼叫乍起骤停。
约摸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众人便看到山路掩入一座突兀而起的巨石之后。赵元昌等人走近，从山路一侧的长草中又爬出两个巡抚衙门的兵士。那两个兵士一个上前继续引路，一个转身沿山路转到山石后面先去禀报了。不一会，便见岑岚和李如意从山石后转了出来。
岑岚白衣素履，披着毛皮缘边的斗篷，腰悬长剑，果然是翩翩公子的气度。他身边的李如意披着淡绿面的毛皮缘边斗篷，身上还了女儿装，头上戴着金珠抹额，乌发挽分髫髻，斜簪一支淡粉色绢花，腰间也悬着一柄长剑。
“一对璧人啊！”赵元昌见两人迎面而来，轻声叹赏。杜青一怔，随即微笑“一个首辅公子，一个南云郡主，当然挺合得来。”
尚有十步，岑岚便站定拱手行礼，李如意却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叽叽咯咯地对杜青说起来了“杜子衿，想不到还真让你说对了，这里真的有青鸟，我们找到它的巢了。”
这时岑岚已经和赵元昌见了礼“那巢穴便在那边的峭崖上，随行的兵士都在崖下守着。或许我们昨日惊到了它，今日只飞出来一次。那峭崖甚是危峻，你又不许放箭，恐怕一时没有办法捕捉。”
杜青一边跟着岑岚向几十个士兵把守的山崖走去，一边令随行的士卒将辛苦带来的几样物品拿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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