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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少年参军


陇西巡抚衙门的后院内,一阵“咄——咄”的声音有力地发出,在闭合的院内形成了巨大的回响,穿过通往前院的洞门,传到了巡抚衙门用来办理公事的前院内。

        前院书记房内,几个正在伏案疾书的书办们似乎被这个声音打扰了,都停笔抬起头来细听,等听清楚了,几个书办脸上都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容,相视一笑,继续着笔下的活。

        “我说,我也是伺候了三任巡抚的人,像赵中丞这样的还真是没有见过。放着这么多署役书差不用,非要自己干活,也真是奇怪。”一个留着微须的书办,将手里的文案最后一句草就,便放笔便议论。

        其他几个书办也纷纷附和“是啊,是啊,现在的大云,恐怕也只有这一个了。”

        那书办吹了吹文案上未干的墨迹,拿着文案站了起来“得,你们先写,我的写好了,拿给我们这位劈柴中丞审阅盖关防去,顺便帮你们看看,又有什么趣事。”那书办说完,捧了文案,走出了书记房。

        刚转到洞门口,那书办便看到,赵元昌身上穿着麻布直裰,将下摆掖在腰间的布带上,袖口挽起,脚上是他刚来那天穿着的麻鞋,一手拿着短斧,一手扶着木柴,正在一下一下地劈剁。后院正厅和西厢房之间的厨房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坐在门槛那里搓着麻绳,地上放着半个没有编好的麻鞋,老太太身穿打着补丁的交领袄,头上包着土布头巾,手里干着活,眼睛却时不时向赵元昌看看,满是慈蔼,这个老太太正是赵元昌的母亲。在赵母身后的厨房里传出正在忙碌的声音和炊烟的味道,却并没有饭菜的香味。一个十八九岁肤色黝黑的少年身穿短褐,走出厨房,拿手擦擦汗。这少年就是赵元昌的侄子赵二,身材壮硕,一看就是庄户人家干苦力出身的身板,可是因为之前挨了知县的板子,被打坏了,现在走路有点跛。

        如果这不是在巡抚衙门的后院,那书办真的会把这当成贫农村户居家过生活的画面。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个身穿布袍劈柴的汉子,会是手挽重兵,经略一方的正二品封疆大吏。

        赵二此时已经看到正站在洞门前的书办,向正在埋头劈柴的赵元昌叫了一声“叔叔,有事。”

        赵元昌抬起头,看向了洞门口的书办,那书办也回过神来,连忙将手中文案捧了,几步走到赵元昌身前。赵元昌用衣角擦了擦手,接过文案

        “这是颁给金城卫出嘉峪关的关凭,需要中丞大人起用关防印信。”

        赵元昌看毕,从怀里掏出了关防,喝了口气,就着手掌,印了下去“拿去呈报言制台,加盖总督关防,即可颁行。”

        那书办面露难色“正要禀告中丞大人,言制台府里说了,以后我们的文案必须由中丞亲自送呈制台衙门,制台大人审阅后才可动用关防。”

        赵元昌略一沉思,将文案交给了书办“你去告诉制台衙门的人,凡是我加盖过关防的文案,就是我同意了,让他们自己呈给制台大人审阅,制台大人同意就加盖关防,若不同意尽可退回。这样的琐事,却要劳费那个心思?是不是各省的情况写成奏折,都要每个省的藩台亲自送呈到内阁去?”

        那书办连忙跪到地上“中丞大人,小的可不敢说。”

        赵元昌正要抡斧,又停了下来“你这是干什么?你尽可去说,别人问起这话谁说的你就说是我说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姓赵的用脑袋担着呢。”

        书办苦着脸站了起来“小人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赵元昌索性将斧子放到了一旁的小木桌上“说。”

        书办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古人云:为官的,要想有长久前程,就要学会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大人刚到陇西,就把上宪得罪了,那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赵元昌听罢,呵呵笑了起来“如果谁想和我实心为朝廷做事,那么自然不和我相左;如果有谁是有自己的心思,意见自然会和我相悖,这个人不想得罪也会得罪。”他重新拿起了斧头“我是官,你是吏,都是吃着朝廷的俸禄,有心思就做正经事,不要把心思全放在那些个弯弯绕绕上,对你没有好处。起来吧。”

        书办只好站了起来,赵元昌手里拿着斧头,在木柴上比了比“文案的事你现在就去办,办完之后直接去东门。内阁昨天说给我派来了一个参谋军事,你去接一接。”

        书办一愣“我大云从睿宗皇帝开始,就没有不再启用参军职司,怎么现在又开始派参军了?”

        赵元昌转头看着这个问题太多的书办“我也很疑惑。不过非常之时,或许内阁也是另有深意,你去接就是。”那书办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这时赵元昌的妻子从厨房里将饭菜端了出来。赵二也连忙进去帮婶母端饭菜。

        布袄荆钗的赵妻今年已三十有余,虽然穿戴普通,因为干农活手脚也很粗大,但是不难发现她其实容貌姣好,眉目间透着温婉,是个于事不争的贤惠人。刚才丈夫的话她也听在耳中,此时趁着吃饭前的空,走到丈夫近前,为他把掖起的袍角拽了出来“那书办原也说得没错,咱们虽然不求着别人什么,可是也没必要都得罪。”

        赵元昌正要分说,赵妻向婆婆努了努嘴“玄显,你就不能改一改吗?咱们从来没有奢望你能帮家里讨个诰命封荫,可是还想你以后能安安稳稳归告乡里。你从一出仕便被放了边任,这十几年我们也是提心吊胆的。”

        这好歹是妻子的殷殷之情,赵元昌不便拂逆,只好点了点头,走过去扶她母亲去了。

        一家人刚刚团团围坐在木桌前准备用餐,只见刚刚那个书办匆匆跑了进来,人刚过洞门,便叫出声来“中丞,中丞,朝廷派来的参军老爷到了。”

        赵元昌看了看院中的日晷,午时四刻。看来内阁派来的参军,倒是很守时。

        赵元昌放下碗筷,快步向前院而去。

        其实按照官阶,参军不过六品。自己这个二品大员没有迎迓的道理,但是因为昨夜看到内阁行文,内阁一再嘱咐要重用杜青其人,所以赵元昌有些好奇。这个内阁直接举荐的六品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元昌走进前院时,只见院中站着三个少年人,都是书生巾服。看到前去通报的书办,领着一个村汉打扮的人走了出来,三个书生中两个书生都一愣,只有形貌最小的那个却咯咯笑了起来。

        赵元昌见那最小的少年笑了起来,扫了一眼,脸上也是一怔,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这三人正是今天才刚刚赶到杜青、岑岚和李如意。笑的那个少年正是穿了男装的李如意。杜青看了一眼赵元昌的表情,立刻明白了。赵元昌久在南云为官,跟南云王府自然熟络。如意郡主怎么会没有见过呢?那如意敢于笑话人家的穿着,也是因为之前就相识的缘故。

        赵元昌向那书办示意退下,那书办忙低头作揖去了。

        赵元昌拱了拱手“昨天已经已经收到了内阁的行文,说是会派一个参军过来,姓杜名青,不只是哪位?”

        赵元昌见三人之中只有一个二十五六岁年纪,另外一位是旧识,只剩下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所以他已经以为那个年长的就是新派来的参军。

        可话音未落,只见那个十七八岁的书生抱拳拱手“学生杜青。”

        赵元昌一愣,暗想内阁不知道搞什么鬼,派了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来做六品官,还要自己诸事与之商量。

        赵元昌只好拱手应了一下,正不知如何,杜青却开了口“赵中丞,学生连日赶路,今天还没进食呢,刚听你的书办说,你在用饭,可不可以先进去吃饭。”

        岑岚觉得有些造次,连忙从背后捅着他。赵元昌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这位杜兄还真是直爽。”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杜青却一脸诞笑“听闻中丞大人家眷在里面,没什么不方便吧?要不要回避什么的?”

        赵元昌又是哈哈一笑“老母老妻,我又是在行伍中呆惯的,没有那么多虚礼,请吧,粗茶淡饭,若不嫌弃,就请勉强用一些。”

        的确是粗茶淡饭,几盘素菜,一碗粟米,这便是这位二品大员家的午饭。

        赵二拼了一张木桌,七个人围坐在桌前开始用餐。

        岑岚记得杜青说过自己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便暗暗留心,看这厮今天面对这饭菜该是怎样的食不下咽。谁知一看,这厮居然依旧吃的津津有味。

        赵母和赵妻边吃便拿眼看着这三个少年,生怕客人嫌弃。

        赵元昌也暗暗留心,却见这新来的参军,不仅没有嫌恶,居然还津津有味,虽然吃相真的不雅,但是赵元昌久在行伍,最喜欢的就是豪爽之气,心里自然对这少年有了亲近之意。

        杜青吃完,抹了抹嘴“这菜是干蕨菜、灰灰条还有鲜苜蓿。”

        赵元昌放下碗“杜参军吃过?”

        杜青摇了摇头“晚生是江南萍州府人,这些还是今天第一次吃。不过在书上看到过。”

        赵元昌听到萍州府,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杜参军是茗香书院的弟子?”

        杜青点了点头。

        “那郡主娘娘怎么又和杜参军在一起?”

        听到这三人之中居然还有一位郡主娘娘,赵母赵妻都连忙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疑惑地看向三人。

        李如意咯咯笑了起来“我就知道,这身男人的衣服还是瞒不过赵中丞的眼睛吧。”

        赵母等这时看去,才发现这身量细小的少年虽然穿着男装,但是明眸皓齿,肤若凝脂,手指芊芊,不是女子又是什么。连忙相视一眼,站了起来,准备跪下。

        李如意站起来劝止“老夫人、夫人快别这样,咱们大云律里面可没有臣下要跪拜郡主的规矩。这可是赵大人喜欢说的话。”

        赵母等还在犹豫,赵元昌哈哈一笑,扶着母亲坐了下来“大云的郡主县主中,就只有咱们这位郡主娘娘最没规矩的。”

        如意故作娇嗔反击“大云的这么多封疆大吏里,也只有咱们这位赵大人最没规矩。咱们这一桌,还真是有些意思。有个最不守规矩的二品大员,有个最没规矩的郡主,有个最没架子的首辅公子……”

        李如意话还没说完,赵元昌又一惊,看向岑岚。岑岚被瞧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起身拱了拱手“刚才没有向大人知会,在下岑岚。”

        赵元昌起身还了礼,转头问如意:“还有最什么?”

        如意转头瞧了瞧一旁正在悠闲地四处乱看的杜青“还有一个圣人峰走下来最不成器的弟子。”

        桌上的人看着杜青哈哈大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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