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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督抚之争


西云总督衙署,正午时分。

        总督衙门的前厅里,气氛有些沉闷。几个书办给厅中坐着的几个人都沏了茶,然后匆匆离开了大厅。

        茶虽然就在面前,可是没有人动。西北三省的布政使,都指挥使们都不敢动,而堂上坐着的西云总督言知非黑着脸不想动。

        言知非今年刚过知天命的年龄,但是因为常年在京为官,面相上倒比坐在他身旁只有四十岁的赵元昌年轻,此时他头戴七梁忠静冠,身上是绯色狮子补服,脸上布着一层寒气。

        仔细看特别有趣,这些人都带着不同的脸色,或惶恐,或紧张,或一副不怒含威的神色,只有今天穿了正二品文官锦鸡补服,头戴乌纱帽的赵元昌神色泰然。见大家都不喝茶,他伸手拿起了茶碗,轻轻抿了一口。要说毕竟是人靠衣,马靠鞍。那个前日还如村间老农一样的赵元昌,穿上这二品官服,举手投足之间竟然有着莫名的威势。

        或许是赵元昌若无其事的神色激怒了言知非,言知非手掌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太不像话了。朝廷钦命的总督和巡抚前来,西北三省官员居然不来聆训。”

        显然昨天下午就到肃州的言知非不可能不知道,那些前来聆训的官员都是赵元昌打发走的。他这句话把赵元昌加了进去,显然是不想跟赵元昌翻脸,但是又想给赵元昌一个下马威。

        偏偏事不凑巧,言知非刚刚拍完桌子,前厅前的天井里那棵合抱粗的西云杨上栖息的喜鹊不合时宜“喳喳喳喳——喳喳喳喳——”地叫了起来。把言知非一句本来很威风的话搞得不伦不类。

        侍立在门外的书办们立马忍了笑,找来长竿驱赶。

        赵元昌将茶杯放在了桌上“属下禀过制台大人,这都不干三省官员的事,是属下前日到来之后,简单询问了情况,让他们各自回衙整治军械粮草去了。”

        言知非没想到这个赵元昌自己没打他,他自己贴了上来,立马放低了调门,用尽量语重心长的口气说:

        “玄显兄,朝廷钦命的督抚到任,按照规矩文官知府以上,武官卫所指挥以上都要来聆听训示的。你怎么能让他们走呢?”

        言知非叫得是赵元昌的字,言知非一句没有将赵元昌镇住,立刻想轻描淡写将此事略过不提。

        赵元昌依然平静“属下久在边陲任职,于这些官场的规矩并不熟稔。在南云,战事紧迫,有些官员刚刚到任,敌人就来叩关,连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要到城头上指挥杀敌,没有时间用在这些迎来送往之上。我以为,大云的律法里面没有规定督抚到任,下属官员必须到府迎迓或者聆听训示。所以我只留了三个都指挥使、三个布政使和二十六卫的指挥使,和肃州、瓜州、沙州的三个知府,其他的我就让他们回去了。”

        言知非说的规矩,是大云官场形成的规矩,而赵元昌偏偏说自己不知道规矩,只知道大云律法。规矩自然没有律法大,于是言知非输了第一阵。

        “那现在那二十六个指挥使,还有瓜、沙二府的知府呢?”言知非立刻开始了第二阵“寻找皇上,抵御播仙,这些人必须由我们面授机宜,他们怎么也不在?”

        “属下问明了情况,然后令瓜、沙二府知府回府准备水食,寻觅向导。令二十六卫指挥使各自回去,节制各卫到沙州府集结,准备用兵。”赵元昌沉思片刻“除此之外,我已经启用巡抚关防,传令在龟兹的十几个卫军,要他们分作两路,一路由西漠之北进入西漠,另一路直扑天山南麓,寻找律且忽的汗庭。”

        言知非听到他不仅私自遣散了前来迎接的官员,还已经先于他开始动用关防,心中一阵急怒,嚯一声站了起来。

        赵元昌却似乎并没有看到言知非那已经喷火的眼睛,继续自顾自说着“属下今天来这里,就是恳请制台大人补颁关防。”

        言知非啪一声又拍了一下桌子,这一次连桌子上的茶杯都震起寸许“赵中丞,私自调兵,你跟谁商议了?”

        赵元昌也站起身来“制台大人,《大云职官志》中说‘巡抚’乃巡行天下,抚军按民之职。战事起则全权节制所辖军马,整饬地方。职下虽然是陇西巡抚,可是在太子的恩谕中,说明下官这个陇西巡抚,可节制西北三省兵马。那么我调动我的军队,需要和谁商量吗?”

        言知非立刻揪住了话柄“那赵中丞可知道《大云职官志》是怎样说总督的吗?”

        “当然,凡国有机要兵事乃设总督,事毕则缴关防以销。总督在我这个巡抚之上,巡抚调动兵马是要和总督商议。可是,制台大人先派亲兵通传,说前日卯时初刻开府议事,我与诸位三省官员,在此等到辰时也没有见到大人。直到昨日酉时三刻,我衙门里的人才来报,说制台大人到了肃州,我去找谁商议?现在君父下落不明已过廿日,十万大军在敌腹地不知进退。下官不知道制台大人为何事牵绊,不能如期抵达,但是我知道,我们早动一日,君父就多一分安全。”

        赵元昌的话不卑不亢,又句句在理,言知非竟然无言以对。这第二阵,竟然又输了。言知非坐回椅子上,略一沉思,开始了第三阵“那你可知道,现在播仙七十万大军不见其踪,其在暗而我在明,贸然调动兵马,如果一旦有失,这个罪谁来担?”

        “兵是我调的,如果一旦有失,定然会治我的罪,我赵元昌俯仰之间,自然会无愧天地。话说到这里,职下倒是想问问制台大人,如果一旦因为某些人行事拖沓,首鼠两端,迁延兵事,耽搁时机,到时候治谁的罪?”

        此时看着督抚两位上官刀来剑往,厅中所坐的官员们早已汗流浃背。谢勋听到这个有些不近人情不通世故的巡抚,竟然一次一次将总督逼入无言以对的境地,心中暗暗着急起来。三天前,他就收到了郭国舅的来信,要他协助言总督尽快掌握西北兵权。谁知道,却来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又偏偏处处占理的愣头青来做巡抚,看来西北兵权之争,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言知非输了第三阵,有点泄气“既然如此,当然是治那些人的罪。现在既然赵中丞已经做了部署,那就其他都按赵中丞的办,只是向天山汗庭出兵之事,似乎欠妥。分兵深入不明情况的敌军腹地,这是兵家大忌。”

        赵元昌见言知非对自己的部署不再纠缠,也决定不再猛追猛打“言制台说的是,职下只是让他们做出要直扑汗庭的样子,并非真的要去汗庭。职下只是希望,律且忽看到之后,会分兵回援,那么皇上那里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言知非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那今天就先到这里,你们各自按照赵中丞前天的部署去做。”

        赵元昌拱手一礼“属下告退。”大步向门外而去。赵元昌刚一出门,前厅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嘁嘁喳喳的议论声。

        “这个赵中丞真是胆大妄为……”

        “既不通情理,又不讲规矩……”

        “初来乍到,便敢跟制台大人对着干……”

        言知非没想到初次交锋,就会落败。心中气不打一处来“还都议论什么?还不各自回府办差,是要本院亲自送你们回去吗?”

        那些议论的官员全部闭了嘴。只见言知非脚步有些拖沓地向后堂去了。

        赵元昌走到了院子中央,几个总督府的书办正拿着长竿驱赶着枝头的喜鹊。可是那喜鹊却在树枝之间来回纵跃,就是不飞走。

        赵元昌摇了摇头,迈步出了总督衙署的大门。

        按照赵元昌的部署,离西漠最近的赤斤狄兵卫已经进入西漠,迎着从龟兹东归的罕东卫、安定卫、曲先卫、甘州三卫开始在西漠的寻找。其他的二十五卫已经开拔,不日将会到达沙州集结。寻找失踪皇帝踪迹之事已成定局。

        赵元昌回到巡抚衙门时,一个巡抚衙门的书办站在门口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没等赵元昌开口询问,那书办已经开口“老太夫人和夫人还有侄少爷已经到了,就在后院。”

        赵元昌有些惊讶“我从荆湖接到的上谕,并未还家也并未告诉家里人我来了。我母亲和老妻是如何知道我来了?”

        那书办讨好道“中丞大人为了国事,要做那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大禹爷爷。可是那些当官的,也得体恤大人思家之情。是凉州府的陈府台亲自带来的,还带来了河阳县令和一个被捆绑成粽子的王大户。”

        赵元昌一听,脸上满是愠色“胡闹,居然还捆了人?”几步进了府门。刚刚穿过天井,就见凉州知府陈国用带着一个七品服色的官员小跑着出来,在院子中跪了下来。

        “下官陈国用,携河阳县令来向中丞大人请罪了。下官回去之后,立刻令人重新丈了土地,那姓王的劣绅,竟然占了中丞大人家的一半田。按照谢藩台的话,小人将他拿了,带来给中丞大人治他抢占民田的罪。”

        赵元昌招了招手“两位大人请起,下属见上官是不用跪拜的。而且你们又都是赵某的父母官。我不是说了吗?多占的田还回来便是,为什么要把人捆起来?再说,治什么罪,治不治罪都是你们的事。把他带走。”

        陈国用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连忙起身,招呼衙役将那个地上的人肉粽子架起来,架了出去。陈国用正要告辞离开,赵元昌叫住了他。

        “感谢陈府台,将家母接来,以全我的孝道。”

        陈国用说了声哪里哪里,连忙拱手还礼。赵元昌急着见母亲,不再理会,快步向后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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