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南云郡主
芷州府南的芙菱渡口，是芷州府向北过江的唯一渡口。渡口码头，岑岚牵着白马和船家商量着价钱。一帮鱼贩子和船夫聚集在码头不远的树荫下乘凉。岑岚回头时才看到，杜青正将衣服掖进腰中，和一伙渔民船夫蹲在树荫下说话。
岑岚谈好了价格，走了过来。只听杜青问道“如果隆冬季节，这长江之上什么时候才会起东南风？”
只见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船工捋着胡须“冬季一阳生，这个却也说不准。老汉在江上呆了几十年，一般隆冬季节，夜晚江上起雾，次日天气晴好之时，便可能起东南风。”
杜青点了点头，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向老汉躬身行了个礼。
岑岚笑道：“你怎么忽然关心隆冬的风向了？还行那么大礼，除了你师尊，还真没见过你如此懂礼数。”
“我这人，走到哪里，不懂就问，但凡能回答我问题的，都是我的师尊，所以必须礼敬。先生有言，用兵者，必要观天时，查地利。多问问这些多年在江上讨生计的老船工，可能会让我受益匪浅。”说到这种话题，杜青总是显得很是恭敬。
岑岚想起在书院的时候，杜青甚为害怕韩夫子，立刻笑了起来“你很害怕夫子先生啊。”
“那不是害怕，”杜青笑着看了看岑岚“那是尊敬。”
“那你尊敬韩师叔，可就尊敬的有点过了。”岑岚继续挖苦。
“师尊不一样，我心里，对师尊，是儿子对父亲的那种尊敬。”杜青难得的正经，到让岑岚有些不自然。
“我是孤儿，生下来就被人用木盆放在湖中。韩夫子去萍州府的水路上将我捞起。韩夫子说，那个木盆中，除了写着‘杜’字的半片木牌，其他什么都没有。师母说，那可能就是我生身父母的姓氏，于是我便姓了杜。师尊抱着襁褓中的我，寻遍了中云大泽的七十二峰，八十三岛。也没有找到我的生身父母。后来书院魏父子在路过一个被水匪屠尽的渔村时，看到了一个被烧了一半的茶肆，遇到一个货郎，那货郎说这个茶肆原来就叫‘杜家茶肆’，之前他路过时总要在这里休憩喝茶，魏夫子再问，那货郎说杜家的确有个出世不久的婴儿，那便是我。师尊便和师母将我养大，恩同己出，所以是儿子对父亲的尊崇，岑师兄明白了？”
岑岚没想到自己的挖苦勾出了人家的伤心往事，略觉尴尬，岔开了话“我刚次问过船家，从此坐船，逆流而行，走十几里水路，就可以直接到中云泽州府，到时候再换马，可以省去两天的路程。”
岑岚话未说完，杜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向码头入口一指“还真是冤家路窄。”岑岚看过去，一个身穿黄色衫子的少女，正在进码头的牌楼，不是别人，正是晌午在通澜酒楼遇到的那个少女。
可能是岑岚的白马在这里过于乍眼，所以那少女很快也看到了岑、杜二人，略一沉思，快步走了过来。
岑岚摇头叹气“是祸躲不过，估计是来寻你白天说她剑法太差的晦气”。
杜青拉着岑岚连忙向船上走去“能躲的话，还是要躲一躲的。女人真的很麻烦。”
岑岚一笑“你才认识几个女人，就说麻烦。”
“反正我师父怕我师娘，我也很怕小师妹。”
岑岚一笑，拉住了杜青“没关系，我们来看看这个黄衫子的小姑娘麻烦不麻烦。”
杜青待要挣扎，那少女已经走到了跟前，拱手行了个男子之间的礼“又看到两位了，两位这是要离开芷州府？”
岑岚一笑，还了个礼“姑娘，你也是要离开芷州府吗？”
“是啊。两位要去哪里？可否和二位公子一起租船？”
岑岚觉得与一个仅仅谋过一次面的姑娘同行，颇为不便，可是又不好拒绝，正在想如何拒绝时，只听杜青一口应了下来“可以，姑娘要去哪里？我们要到中云泽州府。”
那姑娘笑了笑“巧了，我也是去泽州府。两位公子可否稍候，我去买些东西。”说完，也不等二人回答，径自向码头边上那一溜小摊走去。
岑岚转头埋怨杜青，明知道这姑娘可能惹上麻烦还要答应同行。
杜青也不辩白，径自上了船，坐到船舱里去了，岑岚自去收拾马匹上船。
过了片刻，只见那少女捧了几件男子的衣物上了船。
船离了岸，三人这才在船舱中聚齐。岑岚进到船舱时，只见杜青捧着一本书自顾自地看，那少女则展开包袱皮，将买来的衣物叠整齐，放到包袱中扎了起来。
“你哪来的书？”岑岚记得杜青下山时只带了些银两，并没有带书。
杜青指了指船舱外船工的背影“他的。”
岑岚看去，却才看清那是一本《齐民要术》“你难道现在就想归隐南山，采菊东篱了？”
杜青把脸藏在书后面“其实这书我也有一本，不过没带出来。书中说‘《书》曰：稼穑之艰难。《孝经》曰：用天之道，因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论语》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不懂稼穑，不就犁耧，怎么可能治好天下？我还亲自学过打鱼呢。”
那少女此时叠好了衣服，好奇起来“原来公子还会打鱼？”
“是呀是呀，我出身渔村，可不像南云如意郡主，天家富贵，不愁衣食。”
那少女闻言变色，手中的剑铮然出鞘。变起仓促，倒把一旁的岑岚吓了一跳。
“你们到底是谁？怎么会知道本郡主的名字？”
杜青指了指少女腰间，那是一个小小的绿翡翠如意“前南云王李钰，只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幼子。女儿封号如意郡主，这是普天下皆知的。晌午那五个人说是南云王府的家将，他们动手时处处礼让，生怕伤了你，所以定然是你的家将，所以你的名字很难猜吗？”
那少女一听这话，面飞红霞，将剑重新插回了剑鞘。
过了半晌才问道“晌午你说我的剑法很差劲，是真的吗？”
杜青依旧把脸藏在书背后“郡主的剑法其实不差，师从‘真武派’虎山大师，可以说已甄上乘，不过是缺少了临敌实战的阅历。其实南云王府五虎将，除了‘风雷掌’吕泰，‘断魂钩’吕澜兄妹是江湖上有名的大家，任岳、张一分和张为二兄弟都是战将。军阵拼杀是骁勇悍将，小巧腾挪单打独斗，却并非所长。如果郡主娘娘走一遭江湖，肯定能跟他们打个平手。”
如意听杜青这样一说，小女儿心性便起，脸上灿出如花的娇笑。
岑岚这时才知道，杜青晌午之所以有恃无恐的惹是生非，是已经将几个人身份全部猜透。于是抱拳行礼“在下岑岚，先前不识，失了礼数，还望恕罪。”
如意一惊“岑岚？你是岑阁老家的大公子吗？”
这下轮到岑岚吃惊了“家父正是内阁学士。郡主怎么会知道在下的名字。”
如意嘿嘿一笑“我五岁时，父王曾带我去过京城，还到你家去过，那是你白马金鞍在后院练骑射，好看的紧，父王说以后一定要给我找那样的夫婿。”
岑岚一听，脸色顿显尴尬。杜青在书本后面嘿嘿一笑“他现在也还没有婚配，你可以找他呀。”
如意走过去，一把揪掉了杜青手中的书“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杜青站起来，收了脸上的笑，抱着拳“在下姓伍，名石珠，见过郡主娘娘。”
“伍石珠？伍石珠？还有人叫这个名字？”如意歪着头默默念着。旁边岑岚已经笑了起来。如意立刻明白上了当，脸上又是红霞一片。
“你这人……”
杜青也哈哈大笑起来。岑岚连忙解围“他姓杜名青，是在下的朋友。”
如意气鼓鼓地瞪了杜青一眼，重新做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郡主，你为什么只身远离南云，这是要去哪里？你的五位家臣好像很急着寻你回去。”
岑岚一出口，如意眼中立刻潮起“我才不回去，叔王想联合缅邦夹击金腰百夷，便答应了缅邦王的求婚，非要把我嫁给缅邦王太子。”
杜青挠了挠头“那不是很好吗？既可以安定南云，又可以恩联缅邦。”
如意听杜青这么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你们都这样想吗？都想要功勋，都想安抚天下。为了这些就什么都可以不要吗？”
这句话倒是将杜青问住了，一时怔怔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岑岚连忙宽慰“郡主，你叔王的确也应该问过你的意思。毕竟是婚姻大事。你不想嫁给缅邦太子，一定是那太子长的奇丑，五短身材，像个矮冬瓜，一脸胡须，说话和任岳一样。”
如意抬起头来，两眼噙泪“岑大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岑岚一呆，如意重新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你是猜的对不对？你定然没见过他，可是为什么你一下就猜中了？他就是长成那副样子啦。”
杜青在一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岑岚挠了挠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再如何劝解，连忙拿着拳在杜青腿上锤了一下。
“好啦好啦，我保准你们五大家将再也追不到你啦，不过你这样跟着我们也不是办法，你有什么地方可以投靠的吗？”杜青忍住笑，柔声问。
如意止了哭泣“我没地方可去啊，你们要去哪里，带我一起好不好？”
岑岚有些犯难，但也不忍心将这可爱娇憨的少女扔下不管，只好叹了口气“郡主，我和子衿是要去西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要不嫌辛苦，就和我们走这一遭吧。”
“子衿？是他吗？他不是叫杜青吗？”如意指着杜青。
“青是我的名字，子衿是师尊为我取得字。《诗经.郑风》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如意拍了拍手“这个我知道，青青的是你的衣领，悠悠的是我的心境。纵然我不曾去会你，难道你就此断音信。王府的师傅教过我们的，是少女写给情郎的诗句。原来你的名字很美，比伍……伍……”
岑岚忙道“比伍石珠好听？”
如意点了点头“我们南云，要是姑娘有了自己心爱的男子，就会绣一条花腰带给他，然后男子收到花腰带，就会来娶她。姑娘就唱歌子给情郎，可好听了，你们要不要听？”
南云人僻处南疆，民风淳朴，男女相悦，不需要媒妁之言父母之命。这种事情，岑岚、杜青只是听说过，却从未敢想。圣学之下，男女尚且授受不亲，更何况婚姻大事。这郡主久居南疆，也定然受到熏陶，自然不愿意嫁给不喜欢的男子。
如意郡主走出了船舱，对着一江风帆，唱了起来，这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如意郡主本来声音就很好听，这时加上婉转的曲调，更加让人心醉不已。
“山下有河河有湾，山上有山郎未还。
记得解侬金络索，系郎腰下花连环。
郎别心绪乱如麻，洱海石边有茶花。
摘得山茶赠郎别，梅子熟时郎到家。”（注）
注：这首歌改自《和西湖竹枝词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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