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通澜策对
时值正午，天气有些暑热，没有客人，所以“通澜酒楼”的老板此时正爬在柜上，看着门口发着呆。
要说整个芷州府，通澜酒楼可是最大的酒楼。奈何这两年对面新开的饮八仙不知道从哪里请来了一个名厨，所以这这通澜楼的生意就一天不如一天。客人越来越少，进项越来越少，这么大个店，再下去连现在雇用的几个活计也快雇不起了。
老板发呆，几个伙计则歪歪斜斜地或爬或躺，眯眼小憩。
忽然掌柜的眼前一闪，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书生打扮的人，年长的斯斯文文，清隽秀气；年少的那个剑眉朗目，进店后就东张西望起来。
老板见来了客人，立刻从柜上起身，一脸堆欢地喊了一声“来客人了，快招呼。”
几个伙计被这一声大喊惊醒，看真的来了客人，脸上立刻没有了睡意，弯腰堆笑地跑了过来“两位客官请坐，两位客官请坐。”
年少的那个书生跑到柜前，咧嘴一笑，冲掌柜的问道“你这里有没有牛肉？”
那掌柜的顿时紧张起来，但脸上仍就陪着笑“客官说笑了，客观说笑了，小店小本生意，哪里敢卖牛肉，客官想吃别的，小店都有，鸡鸭羊猪鱼狗都有，就是没有牛肉。”
原来《大云律》中，明文禁止屠宰耕牛“杀死他人马牛者，杖七十，徒一年半；私宰自己马牛者，杖一百。”所以在大云的酒肆饭馆之中，的确很少卖牛肉，也不敢卖牛肉。
闻说没有牛肉，少年脸上顿时挂上了失望的表情“谁跟你说笑了？要是没有牛肉，那就不吃了。”
那个年长的书生连忙劝解“子衿，现在也到了该吃饭的时候，你自己也找了半个芷州城，这里就是没有卖牛肉的。”
那年少的书生却执意不听“走走走，没有牛肉这饭吃不吃都一样。”
年长的书生有些奇怪“你只是说想吃牛肉，还没问你，为什么非要吃牛肉，而且还必须是在芷州？”
少年摆摆手“岑师兄，你是第一次来江南，并不知道江南的风土掌故。来到芷州府不吃他们的爆炒牛肉香干，那就像是到了京城，不喝紫灵仙酿一样。”
那掌柜的一听这少年果然识货，连忙帮腔“这位小公子说得对，咱们芷州府的爆炒牛肉香干，的确是江南一绝。”
少年白了掌柜的一眼“绝什么绝？连牛肉也没有，走吧。”后面的话是跟那年长的书生说的。那年长的书生似乎很让着这位年幼的同伴，笑着摇摇头，跟在了少年身后。两人刚刚走到门口，只听掌柜的大叫了一声“两位客官留步。”
两人立刻站住，只见那老板神色忸怩，鬼鬼祟祟向周围看了一眼“如果客官真的想吃……小人……小人倒是有办法……不过……”
少年一听有的吃，立刻来了兴致“不过什么？放心啦放心啦，我不会跟官府说的。”
掌柜的一听少年应允，立刻招了招手，交过了一位伙计，在伙计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伙计连忙进后院去了。
两个书生被另外一个伙计引到了楼上的齐楚阁儿里。
等点了其他的菜，伙计连忙去倒茶水。
“岑师兄，我进这家店的时候，就料定这里可以吃到牛肉。”年少的书生正是随岑岚下山的杜青，那年长的自然是岑岚。
“那是为何？”岑岚发现，自从认识了杜青，自己问的最多的话就是“为何”。
“对面饮八仙生意红火，我们进去问时，那掌柜的一口说没有。这里生意冷清，显然今天还没开张，咱们这第一桌生意，如果他回了，一是不吉利，二是不甘心，就是冒着吃牛肉被杖三十的险，他也不能推了这生意。而且，我问他有没有牛肉时，他含含糊糊是在拒绝，却一直陪着笑，那笑是心虚。”杜青手里把玩着一把从街边小摊买来的折扇。
岑岚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过聪明。不知道这算是我的幸事，还是不幸。”
杜青将扇子往桌上一放“幸与不幸，现在说还太早。吃了这顿饭，咱们可就出了苏扬，你要赶紧把寄给岑伯父的书信送出去，要不然，我们到了陇西，有些事就迟了。”
岑岚点点头“我们要去陇西，有七千余里，尚有半月路程要赶。我担心，等我们到陇西，可能言知非已经控制了陇西的兵权。而且皇上要是真的遇到危险，这一月半的时间，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杜青此时一脸肃然“这个你不用担心。据我推断，皇上应该是被困在了西漠之中的某处，现在应该还活着。只是西漠缺水无粮，不能支撑，言知非要是不往寻觅援救，可能真的会有危险。”
“你怎么知道皇上还活着？”
“皇上身边有五卫亲军，都是战力最强的近卫军。即使被播仙围困，也至少能坚守十天。播仙虽然号称七十万，不过五十万人，西北十三卫兵马都已经深入到了龟兹，律且忽不会将所有兵力投入围攻皇上。所以，皇上至少可以坚守半月。据我所知，去年西漠草原大旱，播仙自己也粮草匮乏，这种围困消耗的又岂止是大云。他们根本耗不起，现在律且忽只是骑虎难下，一时半会打不下来，却又不能错失了俘获大云皇帝的机会，所以双方只是在广漠深处的某处僵持。如果言知非掌握兵权，调动十三卫陇西兵马，皇上身边围困的人就会少一些，但是言知非真如郭家父子谋划的那样，故意借故不动，那么皇上肯定会遭遇不幸。”
岑岚心中顿觉宽慰不少“那我给父亲的信中，可以将你的推段告诉他吗？”
杜青点了点头“除此之外，你还要告诉岑师伯，关于郭准调动边戍的事，内阁要全力压住。至少也要保证南云王李铭和正在平定金苗百夷的战事不能停止。”
岑岚不解“现在西漠情事危殆，为什么还要继续南方的战事？”
“前南云王李钰和现在的南云王李铭，兄弟二人多年浴血奋战，才将战事维持下来，如果一旦停止，反而给了金腰百夷喘息之机。金苗百夷的叛乱也即将彻底根除，停止清剿，就是纵虎归山。”杜青喝了口水，脸上绽出一丝冷笑“郭准心思缜密，他知道按照祖制，只要战事结束，边戍将领必须将兵权就地交还所属各省的都指挥使司。其实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开始拉拢这些官员。兵权交回他拉拢的官员手中，他在京城动起手来，岂不是更加有底气？”
这时小二进门来送茶水，杜青听了说话，等那小二出去，这才继续说道“好在赵元昌应该是在湖汉调粮时接到的上谕，如果所料不错，他已经先于言知非到了陇西。以赵元昌的性子，很快就会调动兵马，那样律且忽肯定会分兵，救出皇上的希望，就会更大。”
“赵元昌性格过于耿直，恐怕不是言知非这个老家伙的对手。”岑岚不无担心。
“其实，”杜青捂着嘴嘿嘿一笑“对付像岑师伯那样久历官场的人，反而是赵元昌这样的人最为管用。”
“哦？”岑岚并没有责备他说父亲，好奇地哦了一声。
“有句话，叫无欲则刚。赵元昌这个人，恐怕会让言制台难受了。”杜青重新将扇子拿在了手中，哗啦一声展开。只见扇子上绘就的牡丹娇艳欲滴“没想到，在路边货郎那里，居然可以买到这么好的扇子。”
岑岚见他话转得太快，正要出言询问，只见对面饮八仙楼上的窗户边，一个黑衣的汉子正在向这边看。
“他在读唇语。”杜青一张口，那汉子立刻从窗口走开，回到了桌上。
岑岚笑了笑“这回我明白了，你对着他的方向说他在读唇语，他自然也读懂了这句话，所以立刻走开了。他们是来找我们的？”
杜青摇了摇头“不是，他好像在等什么人，读我们的话也不过是闲极无聊。”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人在我们进饮八仙之前就已经进去了。”杜青指了指那汉子所坐的桌子，岑岚向那边看去，只见那里坐着四个和那汉子一样装束的人，那桌子上几盘菜肴已经快要吃完了。“所以他们并不是可以跟着我们来的。他们要等的人也不是今天才进了芷州。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他们要找的人今天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通澜楼吗？”
“不错，如果没有猜错，应该是她。”杜青话音未落，只听店小二引着一个人上了楼。听脚步声，可知那人体态轻盈，似乎是个女子。“没错，是个女子。这个女子也知道必然会有人跟踪他，否则她不会选择一个生意冷清的店吃饭还要坐齐楚阁儿。她就是为了避开那些人。”
“那刚才那个读唇语的人，会把我们的谈话说出去吗？”
“但愿不会。”
杜青说完话时，店伙计已经带着来人上了楼，一个身影一闪而过，果然是个女子，那女子身穿黄色扇子，手中握着一柄剑。岑岚出于好奇，看了两眼。杜青压低声音“我们有事，别惹麻烦。一个被人跟踪的女子，一定身上有不少麻烦事。”
可是有时候，你不去找麻烦，麻烦就会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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