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陇西巡抚
陇西行省,肃州府,西云总督衙署。
西北三省卫所指挥使以上的将领、知府以上的文官,都正从四处赶来。西云总督,执掌西北三省军政。新的总督上任,不用通知,文武官员也知道应该到行辕前聆听训示。
卯时刚过,总督衙署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大家见面少不得寒暄客套,各自问询。卯时初刻刚过,只见几匹快马穿街飞奔而来,众人向马来出看去,只见当先一人头戴乌纱,身上朱袍玉带,辍着锦鸡补子,当先到了堂前下马,总督衙署的亲兵立刻跑过来前去牵马。众官员这才看清,来的是陇西行省布政使司谢勋。谢勋将马交给总督署的亲兵,低低问了一声“言制台还没有到吗?”
那亲兵接过马缰“回禀藩台,总督署的人已经去接了,可是到现在也没有回信。”
那亲兵牵马离开,其他官员纷纷围了上来,拱手问候。谢勋拱手还礼“大家都辛苦了,秦陕的王藩台和庆夏的徐藩台也都没有到吗?”
众人纷纷摇头。谢勋在人群中看了一圈“赵忠丞也还没有到?”
众人仍旧是摇着头。
“肃州府、瓜州府、沙州府的三位知府,本省运出的粮草是否已经运抵西漠?”
只见三个身穿知府服色的官员立刻从众官员中走了出来“回禀藩台大人,粮草已经运到了龟兹军前。路上害怕播仙劫粮,故而绕远了些。”
谢勋叹了口气“朝廷用兵,粮饷如流水价的往外淌,我等也要戮力同心才是。各自的差事各自操心,不要在此危难之秋坏了自己的差事,丢了这顶乌纱不说,还要饶上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这一次,来的言制台是关陇人氏,说起来都是我们的同乡,那就更不能让他为难了,大家一定要协助言制台把差事办好才是。”
众官纷纷点头称是。
“哎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说也不说就要往里闯?”众人正在说话,只听总督衙署前的亲兵忽然喝斥起来。
谢勋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布袍的汉子,被总督衙署的亲兵拦在总督衙署门口。
那汉子身材粗大,肤色黧黑,那陈旧的布袍,像是村间事农的汉子,脸上是一脸风尘,更显的有受苦人的沧桑之感。听到亲兵出声喝骂,那汉子只好退了回来。
“哦,那劳烦通秉,就说在下赵元昌,有事求见制台大人。”
那亲兵不耐烦地摆摆手“制台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赵什么元昌啊你……”话说到这里,那亲兵立刻愣住了。周围的官员们也迅速安静了下来,静静看着这个村夫模样的人。
亲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赵忠丞?小的该死,有眼不识泰山,赵中丞恕罪。”
赵元昌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一句“快去禀告言制台吧。”
那亲兵磕头如捣蒜“中丞恕罪,言制台说是今早卯时就到,可是现在卯时三刻了,他老人家还没来,这些大人们都是来聆听训示的。”
谢勋连忙上来行礼“属下陇西布政使谢勋,参加赵中丞。”
其他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要给这个农夫一样的汉子行礼。赵元昌将身上的布包袱摘了下来,交给了总督府的亲兵“请你将包袱交到我的巡抚衙门去,里面有三十个大钱,是我剩下的盘缠,你让书办替我收好。”
一个堂堂正二品大员,却很重视自己那三十个大钱,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但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心里觉得,却没人敢说出来。
赵元昌见完礼,竟在总督衙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挽起了衣袖,将脚上的草鞋脱了下来,拿在手中在台阶上磕下了石子。
这个行为就更加不像一个正二品大员的举动,众官员们都看着他,默不作声。谢勋连忙上前“中丞大人,西北不比南方,这里夜里凉,石阶上坐了,会生病的。”
赵元昌呵呵一笑,摆摆手“没事,谢大人可能不知道,其实赵某也是西北人,不过为官之后才到了南方。”
对于赵元昌是关陇人,谢勋居然不知道,连忙道“原来赵中丞就是陇西人。不知道赵中丞家是陇西何处?”
赵元昌指了指东面“我家在东面,凉州府人。”
凉州知府陈国用立刻分开众人,躬身上前“职下凉州府陈国用,参见中丞大人,下官知凉州府两任,却并不知道中丞大人竟然是我凉州府人,请中丞大人恕罪。”
赵元昌笑了起来“陈府台言重了,不知道我是凉州人有什么错?”
陈国用立马赔笑“是,是。”
赵元昌忽然拍了拍脑袋“对了,说到此处,还有一件事要麻烦陈大人。”
陈国用一听中丞有差遣,立马躬身“大人有何事但说无妨,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赵元昌掏了半天,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陈国用。陈国用接过来细看,却是一张田契官纸,因为岁月长久,那田契纸色泛黄,上书:“凉州府东山凹张合普村东,丈田三百一十四步,大云开平十三年九月初七颁契”,田契上田主的姓名是赵宣。陈国用正不知道何解,却见赵元昌站了起来,神色恭敬地向陈国用道“祖上从开平年间,便在田契上所写的地方种田,家母也是依靠这几亩薄田将我供养读书,考取功名后,因为我任职瘴疠之地,就让老妻和家母在家种田。前年家母写信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姓王的商贾,要起宅子,却将本人家中几亩薄田占去小半。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子赵二,便代家母去与王家打官司。不知怎么,陈大人手下的河阳县令,却把地判给了王家,还将我那侄子打了板子赶了出来。现在家母和老妻两人只好央求我。我觉得在下身为朝廷命官,不能以权凌弱,所以从来不让家母和老妻告诉乡里我在朝中为官,还望陈大人替我明查。这是最确凿的证据了。”
陈国用一听,早就汗流浃背。其实赵元昌所说的事,正是他要求河阳县令那样判的。当时那个姓王的大户听说赵二告到了县里,便通过知府的师爷找到了陈国用,送了一枚金瓜子,陈国用自然判“赵姓刁民诬告乡绅”。这时才知道,当时姓王的口中的刁民,竟然是手挽重兵经略南疆的朝廷重臣。
赵元昌话一出口,连谢勋也觉得脸上挂不住了。立刻喝斥了起来“虽说这案子是县令所判,但陈国用你也难逃失察之罪。去,回去就给我查清楚。赵中丞家田亩按田契仔细丈量,要是那姓王的已经起了宅子就给我拆了。按强占民田治他的罪。河阳县令你也要治他渎职。”
那陈国用此时哪里敢说话,一个劲点头,汗水早就顺着脊背流了一身。
反倒是赵元昌挥了挥手“这是私事,陈大人回去帮忙查实,丈田还田即可,也不用治谁的罪。乡邻之间,纠纷多少是有的。好了,我们现在说公事。”
陈国用赶紧逃回了人群之中多了起来。
“虽然赵某是陇西人,但自入仕,便在南方,对陇西的军情并不了解。各位都是陇西的父母官,现在不妨将目下的情况跟我说上一说。”
一群官员站在总督府衙前的石阶上说军情,在谢勋看来的确有失威严,于是拱手劝道“既然制台大人还没有来,咱们就都到巡抚行辕如何?届时向中丞大人如实详禀。”
赵元昌略一沉思,点了点头“当下圣上被困西漠,除了驻扎龟兹的十几个卫军,其他的指挥使都在这里吗?”
谢勋转头看向众官员,只见一个指挥使躬身禀报“中丞大人,三省还有二十六卫,指挥使都已在这里。”
“那二十六卫所指挥使留下,跟我去行辕,肃州、瓜州、沙州三府知府以及谢藩台也去,其他人都散了吧。各自回去调练乡勇,赶造兵器旗仗,催缴军粮即可,有事我会派人去找你们。”
谢勋有些为难“赵中丞,职下们一来是聆听制台大人和中丞大人训示,二是二位大人刚刚上任,要来迎接,现在制台大人还没有到来,即便让大家散了,到时候制台大人怪罪下来,却不好说。”
赵元昌摆了摆手“治军之道,贵在守时。约好卯时初刻,制台大人自己却还未到,也怪不了你们。况且现在是战时,战时没有时间用在拖沓上,各自回去办好自己的差事,制台大人那里我会跟他说。散了吧!”
众官仍旧犹豫,站在原地不走。赵元昌走了几步,回过头“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让我送你们各自回衙吗?”
那些官员们见赵元昌眼中迸出精光,全部四散各自寻觅自己的车马。谢勋来不及牵马,急急追了上来“中丞大人,这样做不合规矩。”
“大云律法中有没有一条,说新的上官到任,下属们必须到衙门口等着迎接的?”
谢勋一时语塞。
“既然没有,你们又为什么作难?我们食君禄,自然忠君事,现在皇上被难,迎来送往的时间比找皇上的时间都用的多,这样算是忠君体国吗?”
说完,大步向街西而去。
谢勋站在原地愣了片刻,转身向总督衙门的亲兵和自己的兵喊了起来“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牵马去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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