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茗香书院
茗香书院掌院韩怀义其时已年逾不惑,可是从面相上来看,却只有三十五六。他与岑子昂是少年同窗,那时他们一起受教于茗香书院上一代掌院朱刿。同窗十九人中,其他十八人都已经出仕,其中岑子昂官拜内阁首辅,其他人也均为朝廷重臣。惟独只有年龄最小的韩怀义没有出仕,留在山上,继承了朱刿的衣钵。
趁着韩怀义拆开岑子昂书信的功夫,岑岚仔细打量着自己这位第一次谋面的师叔。韩怀义玉面微须,眉目之间透着威严。如果不是他头戴方巾,身穿儒服,还真会把他当做机枢重臣。
难怪刚才进书院前,杜青赶紧整饬衣冠,原来这小家伙很怕师父。想到杜青,岑岚转头向杜青看去。这小子从进门开始就低眉顺眼,垂手侍立,除了向岑岚引见师父,再也没有说过话。
韩怀义读书信很慢,似乎在一边读一遍思索。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岑岚。岑岚一个激灵,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师叔。”
“你从离京,距现在有几日?”
岑岚躬身道“好叫师叔知道,小侄是初六离京,距今已逾十一日。”
韩怀义沉默着算了一下时间“从西漠八百里加急将陛下迷失之事传至京师,需五日,那西征的王师出事,至少已有二十日。凶多吉少,凶多吉少啊。”
岑岚没想到连镇静的师叔也如是说,立刻紧张起来“那师叔的意思。”
韩怀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在那里垂着脑袋的杜青“青儿,你岑师兄是第一次来书院,你带他到书院各处走走,顺便叫人把在院里的夫子们全部叫来,有在授业的,请学生们自己读书。我有要事相商。”
杜青老老实实应了,转过来向岑岚弯腰伸手“岑师兄请。”
看惯了杜青惫懒的样子,此时见他如此服帖,岑岚心中暗自好笑,转身向韩怀义躬身一礼“那师叔,侄儿先请告退了。”
韩怀义似乎又陷入了冥想,没有作声。岑岚正不知怎生说,杜青向他挤了挤眼,岑岚只好跟着杜青出了前厅。
方出大厅,就听杜青长出了一口气。岑岚几步跟了上来,脸上满是嘲讽“古有孔鲤趋庭鲤对,今有杜青大气不出,果然圣学之下,都是谦谦君子。”
杜青白了一眼,引着岑岚进了一道月门,月门之后是一方荷塘,荷塘之上是一座曲桥。杜青走到曲桥中央,大喊了一声“今天是哪个小猴子当班?”
话音未落,只见曲桥对面的亭子中站起了一位少年,和杜青穿着一样的服色,显然也是书院弟子。
“杜师弟?你偷偷下山疯够了?”那少年嘴里打趣着杜青,却快步走了过来。见有外人在,赶紧展开了挽起的衣袖。
杜青指着岑岚引见“这位是京里岑大师伯家的岑师兄,我引他到书院各处看看。掌院师尊说,去寻找在院的各位夫子去前厅,有要事相商,有课业的让师弟们自读。”
那少年点头“任夫子告假,下山省亲未归;李夫子在后山教山下百姓育茶,急切见也赶不回来,其他十四名夫子却都在书院。正在授业的有四个,我这就去。”
岑岚心中不禁感叹,这茗香书院果然名不虚传,连夫子去做什么都要向书院禀报告假,约束之严比各衙门不遑多让。
杜青传完消息,两手一伸,又变回了那惫懒的模样“那,岑师兄就随便看看吧。”这里是荷塘,曲桥那边就是书院授课的所在。岑岚跟着杜青进了第一进院子,只见十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几株老槐树树荫之下,各自拿着书本背诵。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
岑岚一笑“这是《礼运》?为何都是孩童在诵读?”
杜青跑过去,在一个小孩脑袋上用手指弹了个一下,那孩子抬起头来,看是杜青,不怒反喜“大师兄,你……”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向四周瞧了瞧,压低了声音“你从山下回来了?”
杜青嘿嘿一笑“等着哦。”他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拿出了一个布包,然后将裹得严实的布包打开,里面是捏成戏剧角色的十几个糖人。那些孩子呼啦一声围了上来,伸着小手一人一个拿了去。
杜青分光了糖人,刚刚起身,一个中年男人身穿夫子巾服匆匆从后院进来,穿过院子向前院而去。看杜青分糖,那夫子边走边用手指着杜青“青儿,你小子又给师弟师妹们给什么呢?告诉你要是吃坏了肚子,你瞒着掌院偷偷下山之事,我可不再替你兜了。”
话未说完,便消失在这边院子的门洞里。
杜青转身一笑,向岑岚道“徐夫子,教习御术的,急性子。不过御术高超,还善相马,所以是齐总兵的座上宾。”
岑岚看着得到糖人各自欢喜散开的孩童,继续刚才的问话“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都是孩童?”
杜青指了指那群孩童“这些是刚入学的师弟们,先学《礼》。等到书院考礼后,才可去学其他。”
岑岚点了点头。在码头上见杜青时,只道是个无行的混混,此时见他下山一趟还不忘给年幼的师弟师妹带糖人,心中对他的好感便又多出几分。
两人进了第三进院落,只见是一片宽阔的场地,场地一侧,一道砖砌的渠道流着清水穿场而过,渠道旁七八个少年,牵着马匹在饮马。看到杜青,几个少年纷纷围拢过来“师兄师兄,我们的书带来了吗?”
杜青摆了摆手“我找遍萍州府,也没找到你们要的书,下次师兄去湖州,帮你们捎带。”
那些少年见杜青说没带,也不失意“那有劳师兄了。”
“小事小事。”
岑岚没想到,这个杜青在师兄弟中人缘极好。
“那这就是学御术的空地了?”
杜青点头,引着岑岚继续向里而去。走到第三道月门,就见几个夫子模样的人结伴而来,这其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和岑岚同样年貌的人。杜青连忙闪到一边,躬身行礼,岑岚也赶紧执弟子礼站在了另一边。那群夫子们均点头致意,径自向前厅去了。等夫子们去远
杜青这才直起腰来。
再往里去,岑岚才知晓,这茗香书院虽然名为书院,可是其宽广,竟可媲拟宫殿。按照圣学六艺、六经、茗香四道各建授业之所。各馆各阁之中,但凡杜青所到之处,均有师兄弟围凑问话,及行到“剑馆”,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岑岚看了看天色不早,便叫了杜青,往前厅而来。
行至荷塘所在的院落,岑岚忽然想起此行的关键,几步赶上杜青开口试问“杜兄,韩师叔将夫子们叫去,定然是相商派谁出山去西漠寻觅皇上。依杜兄之见,最有可能下山的会是谁呢?”
杜青驻足,思索片刻“按说,西漠之行,要身置险境,还要知兵论及知兵,当然是传授兵法的元夫子。奈何元夫子年迈,师尊定然不会让他前去。要论谋略和胆识,定然就是赵夫子,可是赵夫子术业专攻的是剑术。其他夫子虽然也都文武兼备,但是毕竟缺少临敌应变的智计。那就只剩下韩夫子自己了。”
岑岚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一点,目前的局面连自己那才冠公卿的父亲都无法应对,圣人峰虽然贤才众多,可要一个才智卓绝的人,堪当西漠之任的,几乎是无可能的事。
难道,圣人峰此次要派去的不是一个人。
两人还未接近前厅,便听见里面似乎起了争执。岑岚拉住正要通报的杜青,驻足在门外。只听里面有人道“事关社稷,怎么能够儿戏?要说才堪大用,子衿是不错,但是毕竟少了历练。大家要知道,这一次不仅是要去找皇上,还不能让外戚掌控边兵。”
另一人立刻反驳“现在谈什么历练不历练根本于事无补。这就好比牛犊,到底是让它学会拉犁再下田,还是下田再学拉犁。你们不让子衿去,他又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你们说的那些应变之策。”
“严夫子之言也不无道理,毕竟事关社稷。为稳妥起见,还是换个人去为好。历练的事情也不是非要在这一次上计较。纸上谈兵易,军前动手难。”
“谁说子衿就是纸上谈兵?前两年闹水匪,他率领乡民抵御过水匪。”
“那只是水蓼洼子的匪徒,乌合之众。西漠那是播仙及西域各部的七十余万骑兵。”
……
岑岚转头低声问杜青“这个子衿是什么人?”
杜青沉着脸“高人。”
岑岚不知所云“那是书院的夫子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杜青说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听前厅之中韩掌院的声音传了出来。
“其实我思索良久,也只有子衿合适。至于子衿能否协助赵元昌压制外戚,那就要看造化了。”
“掌院……”那个第一个反对“子衿”下山的人还待劝说,但立刻被韩掌院出声劝止“不必再说。大家仍然投米记数,华儿,去书院中叫你杜师弟和岑师兄来前厅。”
“什么叫投米记数?”岑岚不禁好奇。
“就是每一位夫子拿一颗云米,投到两个碗里去,然后数米的多少,决定事情该怎么办。”
“原来如此。杜兄,我们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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