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圣人之峰
从萍州码头租用船只，往西行十里水路，便到了圣人峰所在的济世岛。
船靠济世岛，便有石径引向前面的山。岑岚付了船钱，向岸边正在等生意的船家打听茗香书院，那船家随手一指那条石径“你沿着石径走，上了‘龙门’过了凌云桥，然后北转，穿过落水瀑布便能到。”
岑岚谢了船家，沿着石径向山上走去。那石径只走了百十步便一转向东，只见石径两侧芭蕉竹木，碧影深深。再向前进百十步，忽然眼前开阔起来。那是一处平坦的草地，石径穿过草地，从一座小亭子边经过，延伸到草地另一端的竹木之中。岑岚正要前行，只听一声马嘶，觅声看去，那亭子后面露出了自己那匹白马的马头。
“疾风？！”岑岚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爱马，忙快步走到亭子边，正要伸手抚摸，只听亭子里有人轻咳了一声“没经我同意，你就摸我的马？”
这声音熟悉不过，岑岚转头。只见在码头遇到的少年杜青，正枕着胳膊，嘴里咬着一根竹叶躺在亭中的长凳上。
“你怎么在这里？”因为无缘无故逼他赌，又赢走了自己的爱马，所以岑岚对这惫懒少年却并没有好感。
杜青一翻身坐了起来。飘飘巾仍旧歪斜，脸上还是一副泼皮相“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是茗香书院的学生，我在这里很奇怪吗？”
“茗香书院？你竟然会是茗香书院的学生？”岑岚打死也不信，这个混赖少年，居然是名扬四海的茗香学子。于是带着一脸冷笑，用目光放肆地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杜青伸开双手，自己向身上瞅了瞅“怎么？不像？”
岑岚摇了摇头“你既然是书院的学生，为什么还在这里？不用读书吗？”
杜青从长凳上跳了起来“我在等你谢谢我，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没有谢我呢。”
岑岚苦笑“帮忙？混赖胡闹，无故纠缠？那我很的要好好谢谢你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来这里？”
杜青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告诉你好了。你这人真不好玩。我在码头看到你，听你自己跟那水卒说你不是来公干的，那一定是来找人或者经商的。看你牵着马，一定是走了不少路，身边有没有什么货物，那就一定是来找人的。江南不用马，走水路，你牵着马，那么你一定是来自北方，而且还走了很久还很远。你口音又是京城的。那么一个从京城千里迢迢来萍州府找人的人最有可能就是找茗香书院的人。所以我料定你一定会来茗香书院。而且是找韩夫子。”
这少年这么一说，岑岚倒是有点意外了“那你这么能猜，那猜一猜在下来这里所为何事？”
杜青坐回凳子上“送信。”
岑岚又是一惊“你怎么知道？”
杜青将一条腿蜷到了凳子上“你宁肯不要马也要拿回行囊，你行囊里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我拿着行囊的时候就摸过了，那里面又没钱又没宝物，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封信，所以你来肯定是送信的。”
岑岚笑了笑，拱手一礼“果然目光如炬，才思敏捷。在下还有事，就不陪你了。”说完转身要走。
杜青连忙起身走了过来“岑大公子，你还没有和我说谢谢呢。”
岑岚听他居然连自己的身份也猜了出来，停住了脚步“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杜青不屑地摇了摇手“能猜出你来干什么，来自哪里，又怎么会猜不出你是谁？能来找韩夫子的，只有韩夫子相熟的人，韩夫子在京城只有一个相熟的，就是他的师兄，当今内阁掌枢岑阁老。岑阁老只有一个公子，而且你牵着这么好的汗血马，想来也不会是岑家的下人吧。我说你到底谢不谢我？”
岑岚一听，已经有几分钦佩之意，语气也恭敬了些“岑某钦佩足下的才能，不过你让岑某谢你什么？”
杜青从嘴里揪下了竹叶“喏喏喏，要不是我昨天将你的马先带出来，你觉得那个姓齐的能让你这么轻松的离开萍州府？”
岑岚一听，细细想来也的确如此，可心中还是不解“那你怎么确定你能从萍州府带着马离开？”
杜青指了指山下的湖水“我就是萍州府的人，那些船家谁不认识我？不用看官府的路凭我就能上船，你能吗？那姓齐的要是和你痴缠，你耽误了自己的事，不是麻烦？”
“那你既然知道在下是相府公子，又怎么不会想到在下不能亮明正身，让齐总兵放在下办事去？”岑岚就是不相信这惫懒少年不是图他的马。
“这就是我要帮你的原因啦。你这人虽然是相府的大公子，但是不愿意摆架子，没有用身份压着那些小卒，所以我觉得你为人谦厚，是个不错的人。”杜青解下了马缰，交到了岑岚手中“好了，现在你成功从萍州出来了，这宝马物归原主。”
岑岚又是一惊，呆了良久，才笑出声来。
“我说你这人还真是，宝马失而复得，也不至于高兴成这样吧？”杜青从亭子中走了出来，向上山的石径走去。那岑岚连忙牵着马跟了上来“莫见怪，其实我不是高兴的笑，而是笑我自己，没有理会杜兄的好心，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杜青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是真的想要你这匹天马？目星角而电发，蹄踠踣以风迅。鬐龙颙以孤起，耳凤耸而双峻。翠华建而出步，阊阖下而轻喷。低驽群而不嘶，横秋风以独韵。这匹天马在你手里比我手里更配。”
此时虽然杜青仍旧一脸泼皮顽童的样子，可是岑岚对他是茗香书院的弟子再无怀疑。“杜兄也读这篇《天马赋》，那么一定知道这天马是宝物。为什么说和自己不配呢？岂不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马，杜兄留下吧。”
杜青走在前面摆摆手“不要，君子不夺人所爱。我杜青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是小人。这匹天马是马中翘楚，岑公子也是人中的龙凤，这样才相配嘛。”
岑岚本来听父亲讲起茗香书院的弟子都是贤才，心中还颇不以为然，加之杜青在码头的种种“恶”行，就更不信了。此时见识了杜青的眼光，又明白了他的为人，当下不得不信。正要说话，只见杜青忽然站住，一指石径旁边“你第一次来，好叫你知道，这个就是吴朝开国丞相，也就是我们祖师爷魏文忠公朗亲手题写的石碑。”岑岚顺着杜青所指看去，只见石径一侧的芭蕉叶下，掩隐着一块石碑，拨开蕉叶，看到石头上写着四个大字“安民报世”。
杜青继续往前，岑岚赶紧跟了上去“茗香书院的弟子，凡进院读书，都要礼敬这块石碑。也要以安民报世为目的而读书修身。”
“魏文忠公辅助吴高帝荡平乱世，又轻徭薄赋修养生民，的确是圣人之心。”岑岚眼中满是仰慕之情。
“圣人？圣人那是百姓取的，祖师爷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圣人。”
说话间，已经走出里许，只见前面两侧山崖耸立，石径变窄，从山崖下穿过，那山崖中间宽约丈余，一块山石夹在两侧山崖之间，悬于石径之上。
岑岚正要开口询问，只听杜青已经开口述说“这里便是龙门，书院的弟子修完学业，便入仕为官。茗香书院千年以来，走出无数达官显贵，都经由此门，所以这里就叫龙门。”
过了龙门，石径便成了悬在山崖一侧的栈道，那栈道长约百丈，穿过栈道，就到了凌云桥头。
那凌云桥头，其实是山上凸出的一块长宽四丈的大石，经过斧凿，整成平地。平地上立着两根巨大的石柱，石柱牵连十六根铁索，那铁索长约五十余丈，伸到了对面的山崖上，也是相似的两根石柱牵着。凌云桥就是在铁索上铺加木板而成。
岑岚行至桥上，向下看去，只见桥下深不见底，但见流云轻雾，氤氲不散，果然是凌云飞渡。
晃晃悠悠过了桥，就听见隐隐约约传来水声。杜青引路沿山崖一侧的栈道北转，走了半里的栈道，却走进了一个凹进山崖的洞子，洞子不深，进去便看到亮光透入。穿过洞子，到了山崖另一侧，只见洞侧飞银泻玉，一道宽阔的瀑布发着如雷的轰鸣倾入脚下的烟云之中。
“这条瀑布，名叫垂恩润物，意思是上天赐给大地的水，恩养了苍生大地。”杜青一转头，钻进了瀑布后的石径。虽然瀑布掩住了石径，但瀑布里的石径却并不湿滑，岑岚瞩目细看，这才发现，石径上所砌的方砖表面都被划着整齐细密的横纹，方砖略微向瀑布一侧倾斜，所以石径上溅落的水都被横纹汇集，注入了石径右侧的小缝。这样一来，石径上不积水，因为有横纹的缘故，也不致滑倒。
穿过瀑布后的石径，眼前再次开阔，只见地势已经平坦，又变成了绿草地，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花，那石径从草地中间穿过，进入一条石柱长廊，长廊上绿藤青蔓缠绕成瘾，长廊顶部垂下万条枝桠，挂着紫色的紫灵花。清风徐来，紫灵花花枝摇曳，清香阵阵。走过长廊，一座石拱桥拔地而起，桥下溪流向山崖边流去，汇入了瀑布。溪流之岸，满是幽兰芳草。岑岚向溪流那边看去，只见桥那边便是一块青砖铺就的大坪，大坪两侧立着很多碑石，大坪另一头，是一座白云石搭就的石坊，石坊的匾额上飞龙走凤地写着“桃李天下”。走过大桥，到了石坪，岑岚这才看清，大坪两侧的石碑，都是茗香书院走出的贤才们所题。
“桃李天下”的石坊上柱上挂着一副楹联“宝月卿云瞻厥度，奇文妙墨炳其华”。
走到这里，杜青连忙开始整饬自己，歪戴的飘飘巾连忙戴正，松弛的一带也连忙系好。岑岚知道，过了石坊，便是茗香书院。
也赶忙开始整饬衣容。杜青收拾停当，岑岚抬眼看去，却见眼前的杜青哪里还有那惫懒少年的样子。剑眉广目，衣带飘然，俨然一派圣学学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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